六月二十三,李渊把那间偏房重新开了。
偏房在正殿西头,原本是堆杂物的,五年前腾出来给李渊做“作坊”。屋里靠墙一溜三张长案,案上摆着刨子、锯、凿、墨斗、竹尺,还有几十只小木盒,盒里装着不同规格的木榫、铁钉、铜片。墙上钉着一排木钩,挂着历年画废的图纸,一卷一卷,落了灰。
万贵妃病起,这屋子锁了两个月。
开门的时候,一股霉味儿冲出来。
常安捂着鼻子往里看了一眼:“奴婢叫人来扫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太上皇……”
“朕自己来。”
李渊拄着杖跨进去,在门槛边上顿了顿,把杖靠在墙上。
屋里暗。窗纸糊了三年,发黄了,透进来的光是浑的。案上一层灰,厚得能写字。地上有耗子屎,墙角一张蛛网从梁上垂到地下,网上挂着两只干瘪的飞虫。
李渊卷起袖子。
从门后头摸出笤帚,先扫地。
扫了两下就咳嗽,灰扬起来,在那点浑光里翻。李渊退到门口喘了口气,再进去接着扫。
柳儿追进来:“太上皇,这些活让底下人做。”
“底下人做不干净。”
“奴婢来。”
“你也不成。”李渊摆手,“这屋里东西多,摆哪儿是哪儿,动一样朕就找不着了。前年有个小黄门好心,把朕的凿子按大小排了一遍。朕找了半天,最后是在最里头那格找着的。”
“那……奴婢在旁边递东西。”
李渊看了柳儿一眼。
“行。”
一上午扫下来,屋里能看了。
窗纸也换了新的,是自家造的白麻纸,糊上去以后光一下子亮了,屋里那些木头的颜色全出来了——刨子是深褐的,锯柄是黄的,长案的木纹被磨得发亮,中间那块特别亮,是这些年胳膊肘常年压出来的。
李渊在长案前坐下。
坐下的时候没说话。
柳儿在旁边收拾抹布,收拾了一半,抬头看了一眼。
李渊两只手放在案面上,掌心贴着木头,一动不动。
“太上皇。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李渊把手挪开,“凉的。”
朕上回坐在这儿是四月底。
那天朕在画一副新织机的传动,画到一半惠娘进来,说饭凉了。朕说等会儿。惠娘说等会儿就更凉了。
朕说朕这就来。
朕又画了半个时辰。
朕出去的时候,饭桌上摆着一个扣着的碗,底下是热的。惠娘坐在旁边等着,手里做着针线。
朕当时说了句什么来着。
朕说“不是让你先吃么”。
就这么一句。
李渊把手在案面上按了按。
“柳儿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把墙上那卷图取下来。左边第三卷。”
柳儿踩着杌子取下来,抖了抖灰,摊在案上。
是一张织机图,画了一半。右下角有几个字,是李渊自己的批注:“此处齿数待算”。
李渊看着那几个字。
看了一会儿,把图卷起来,放到一边。
“换一张。”
“太上皇要哪一张。”
“空白的。”
柳儿抽了张新纸铺上。
李渊拿起笔,蘸了墨,在纸上落下去。
第一笔是一条直线。
画得很稳。
不画那张了。
那张画到一半的图,往下每画一笔,朕都得想起那天惠娘站在门口说饭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