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 秦岭红叶

九月初三,卯时出的城。

从长安往南,走子午谷这一路。头一天宿在谷口的一处别馆,第二天寅时就起,趁凉往上走。

李渊坐的是一顶软轿,八个人抬。抬到半山,路窄了,轿子过不去,只好下来走。

“父皇,还是骑马吧。”李世民牵了一匹温顺的青骢过来。

李渊摆手。

“朕走。”

“山路陡。”

“陡才要走。”李渊拿杖在石阶上顿了一下,“坐在上头看,跟贴在窗户上看外头有什么两样。”

李世民没再劝,把马缰交给随从,也跟着走。

走了一个多时辰。

山里的路是石头砌的,年头久了,边角磨圆。两侧是杂树,树上还挂着晨雾没散尽的水汽,一脚踩下去,石头是滑的。

李渊走得慢,走三十步歇一次。

歇的时候扶着旁边的树。手一按,按了一手潮,还有一层薄薄的青苔。

十年了。

朕这十年出过百八十次门,去过工坊,去过船坞,去过田里。

就是没爬过山。

爬山这事儿,跟正事一点关系没有。所以从来轮不上。

走到辰时末,出了林子。

眼前一空。

李渊停住了。

前头是一处平台,台外是空的。台边一块巨石横着,石头上长着几丛枯草,草在风里往一边倒。

再往外,是山。

一层,一层,一层。

近处的山是深红,红得发暗,像烧过的炭。中间那一层是正红,一整片,从山顶泼下来,泼到山脚,中间没有一点空隙。再往远,红色淡下去,成了橘,成了黄,最远那几层已经看不出颜色,只剩一道一道的青灰轮廓,一层比一层浅,一直浅到跟天连在一起。

山谷里有雾。

不是整片的雾,是一条一条的,横在半山腰,白色,慢慢往东边挪。雾走过的地方,那一片红就暗一下,雾过去了,红又亮起来。

日头在东南方,斜着照过来。

光打在山坡上,把那片红照透了。 快乐书屋

李渊站在台边,没说话。

风从谷底往上灌,带着一股味儿——是叶子的味儿,还有湿土和石头的味儿,凉的,一直吸到肺里。

远处什么地方有鸟叫,两声,很短,然后没了。

再远处有水声,看不见水,只听得见,隆隆的,很闷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。

李渊站着,站了很久。

久到李世民走到旁边,又等了一会儿。

“父皇。”

李渊没回头。

“陛下。”

“儿臣在。”

“朕这辈子没看过这么好的景。”

李世民顺着李渊的目光往外看。

“秦岭年年如此。”

“朕知道。”李渊说,“年年如此,朕头一回看见。”

上辈子朕去过一次香山。

那年秋天,公司组织团建,说是去看红叶。

从早上七点排队坐公交,排到九点上车,堵到十一点半才到山脚。山上全是人,前胸贴后背,抬头看不见叶子,只看得见举着的手机。

朕蹲在香山半山腰的台阶上改了一个半小时的方案。改完抬头,天阴了,人也走光了。

那天朕拍了一张照片,是从缝里拍的,照片里三分之二是别人的后脑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