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安农书》发下去的第七天,李渊下了一道帖子。
不是诏,是帖子。太上皇没有下诏的权,李渊也没打算下。
帖子发给少府监,请四十三个人,正月初八,到大安宫西院吃酒。
名单是李渊自己拟的,拟了两个晚上。
第一个是石老四,烧琉璃的。第二个是那个改风车的木匠,姓孙。第三个是抄纸的作头王满仓。往下是打铁的、锯木的、和泥的、扎筏的,还有阎立德从江都带回来的三个船匠。
拟到第四十个的时候李渊卡住了。
“贺内侍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武德九年冬天,帮朕做第一副犁的那个木匠,叫什么。”
贺内侍想了半天。
“奴才记不清了。只记得是将作监的一个匠人,左手缺了两指。”
“去查。”
查了三天,查出来了。
姓陈,叫陈四海,将作监木作的匠户。贞观二年病故,年四十六。有一子,现在还在将作监做木匠。
李渊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“把他儿子添上。”
正月初八,天很冷。
西院里摆了六张长案,铺了席,中间架了四个炭盆,火烧得旺,烟往上冒,被风一撕就散。
那四十三个人是被内侍领进来的。
进院的时候没一个人敢抬头。
四十三个人,穿的都是新衣裳——大概是听说要面圣,各家凑钱做的,或者借的。有几件明显不合身,袖子长出一截,垂在手上。有个矮个子的把袍角踩在脚底下,走一步绊一下。
到了院中,齐刷刷跪下。
“小人等叩见太上皇。”
李渊坐在最上首那张案后,没叫起,先看了一圈。
四十三个脑袋,一半是白的。
十年。
朕十年前用的那批人,一半死了,一半老了。
“都起来。”
没人动。
“朕说都起来。”李渊拿杖敲了一下地,“今天不是朝会。今天是朕请你们喝酒。”
石老四第一个抬头。
那个烧了一辈子琉璃的老头,眉毛被火燎得只剩一半,脸上的皮是暗红色的。
“太上皇……小人们不敢坐。”
“不敢坐就站着喝。”李渊说,“站着喝完,朕还得说话,说完你们腿就麻了。麻了朕也不管。”
有人“噗”地笑出来一声,赶紧捂住嘴。
那笑声一响,跪着的人身上的绷劲儿松了一点。
“坐。”
四十三个人陆陆续续起来,往案后挪。挪的时候互相让,谁都不肯坐上首那几个位置,最后靠门口那两张案挤得满满当当,上首两张空着。
李渊看着,没说什么,端起碗。
“先喝一碗。”
酒是新丰酒,热过的,倒在粗瓷碗里,冒着白气。
李渊一仰头,喝了半碗,呛了一下,咳了两声。
四十三个人手忙脚乱地端碗,喝,有人喝呛了不敢咳,憋得脸通红。
一碗下去,屋里的气氛活了。
李渊放下碗。
“朕先说三个人。”
院子里静下来。
“石老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