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水后的第五日,江都下了一场秋雨。
雨落在江面上,密密麻麻的针脚,把水面扎成一层毛。“定远”泊在江心,雨里只剩一个黑影,三根桅杆插进灰云里,看不见顶。
李渊在驿舍的窗前站了半个上午。
“太上皇,风大,进去坐吧。”贺内侍搬了个炭盆过来。
“再看会儿。”
五天。
朕在江都待了五天,天天看这条船泊着不动。
泊着有什么意思。
车要开起来才知道好不好开。
第六日,天晴了。
天没亮,江都府衙的鼓响了。
李渊被鼓声吵醒,坐起来,听见外头街上一阵一阵的脚步声,甲叶子哗啦哗啦响,往江边去。
贺内侍推门进来,脸上带着笑。
“太上皇,陛下传话——今日水军演练,请太上皇往南岸观阵台。”
李渊三下两下把靴子套上。
这回一次就套进去了。
观阵台搭在南岸一处高坡上,木架子,三丈高,铺了席,架了棚。李渊上去的时候,李世民已经在了,穿着一身戎服,甲片是明光的样式,日头一照,胸口那两块护心镜晃眼。
“父皇。”
“今日演什么。”
“新阵。”李世民往江面上一指,“十二条船。‘定远’一条,旧式楼船十一条。”
李渊顺着看过去。
江面上果然摆开了。
“定远”在最前,那十一条旧船排成两列,跟在后头。旧船一看就是老样式,船身矮,宽,帆是死帆,撑得满满当当的一大片,桅杆只有两根。
两下一比,“定远”像个从别处来的东西。
“那边是什么。”李渊指着下游。
“靶阵。”李世民说,“三十只木筏,扎草人,插旗。演的是江上遇敌。”
鼓响了。
三通鼓。
十二条船同时动了。
李渊往前探身,两只手撑在栏杆上。
开始了。
先是那十一条旧船,橹一齐下水,船身缓缓推出去,走得四平八稳,跟街上排队走路一样。
“定远”慢了半拍。
李渊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怎么慢了。
然后“定远”的帆升起来了。
不是一下子升满,是一节一节往上抬。第一节,第二节,第三节。每抬一节,帆面就宽一截,风往里灌,绷成鼓。
抬到第五节,那条船像被人从后头推了一把。
窜出去了。
从后头窜到最前头,只用了半刻。船头劈开水面,两道白浪往两边翻,翻出去有三丈远。
李渊听见旁边有人倒吸气。
回头一看,是江都的一个折冲都尉,那人张着嘴,忘了合上。
“它……它怎么这么快。”
李渊没回答。
因为帆能调。
旧帆是死的,风大风小都是那么一片,风小了没劲,风大了怕翻。所以只能开一半。
新帆能一节一节收放。风小全开,风大收半。什么风都能吃满。
这就叫可变功率。
“定远”冲到靶阵前,鼓声一变,急促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