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,长安下了一场杏花雨。
雨不大,落在大安宫西墙那几株老杏上,把开残的花瓣一层层打下来,铺在青砖地上,湿一片,白一片。风一过,砖上的花瓣挪半寸,又贴住不动了。
李渊坐在廊下,拿杖尖拨那些花瓣,拨出一条小道。
“太上皇。”贺内侍碎步过来,袖子里兜着雨珠,“西市那个胡商,求见。”
“哪个胡商。”
“去年在鸿胪寺揣了块碎琉璃走的那个。”贺内侍躬着腰,“姓康,唤作康萨宝。真没回去,在西市赁了间铺子,卖香料。”
李渊把杖收回来。
“让进来。”
康萨宝进院的时候先在门口跺了三下脚,把靴底的泥跺干净,然后双手托着一个长条木匣,走到阶下就跪了。
“小人康萨宝,叩见太上皇。”
一口长安话,带点儿卷舌,比去年利索多了。
“起来。”李渊指了指阶上的一张胡床,“坐那儿说。”
康萨宝没敢坐实,屁股沾了个边。木匣双手捧着递过来。
“小人无以为报,献上一物。”
匣子打开,里头是一卷皮子。羊皮,硝得发黄,卷得紧,展开有一臂半长。皮上画满了线,弯弯曲曲,密处像蛛网,疏处一大片空白。空白里点着几个圆圈,圈边写着字,不是汉字。
李渊把皮子铺在案上,用两只镇纸压住四角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海路。”康萨宝伸出一根手指,从皮子最左边点起,“这里是弗林(拂菻)。往下,这里是波斯湾。这里出海口。往东走,天竺。再往东,这条,过一个海峡。再往东,占城。最后……”
那根手指停在皮子右下角一个孤零零的圆圈上。
“广州。”
李渊盯着那个圆圈看。
广州。
从波斯湾到广州。
朕上辈子在纪录片里看过这条线。海上丝路。
“走一趟多久。”
“顺风,一年。”康萨宝把手缩回去,“不顺风,两年。有时候一辈子。”
“一辈子?”
“沉了。”康萨宝的声音低下去,“小人的二叔,走了十七趟。第十八趟没回来。同去的十一条船,回来三条。”
院里的雨停了。檐上还在滴水,一滴,一滴,砸在阶下的石臼里,咚,咚。
李渊没说话。
十一条船回来三条。
这不是做买卖,这是拿命换。
“为何会沉。”
康萨宝愣了愣,像是从没被人问过这个。
“风。”
“风怎么让它沉。”
“风把船掀了。”康萨宝比划着,“或者撞礁。船底破一个洞,水一进,整条船一起沉。快得很,两刻钟。”
李渊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。
两刻钟。
一个洞,整条船。
因为船肚子里是通的。
李渊忽然站了起来。
站得急了,杖没拿稳,磕在案腿上,咣一声。康萨宝吓得从胡床上滑下来跪住。
“取纸来。”李渊没管跪在地上的那个粟特人,“新的那种,一文一张的,取十张。再取炭条。”
纸铺开。
李渊左手按着纸角,右手捏着炭条,画了一条长长的弧线,是船的侧影。船头翘,船尾也翘,中间沉下去。
然后在船肚子里,从头到尾,横着划了七道。
七道把船肚分成八格。
“看这个。”李渊拿炭条点着其中一格,“这一格破了,水只灌这一格。剩下七格是干的。船沉不下去。”
康萨宝跪在地上,脖子伸得老长,眼睛盯着那七道线。
“隔……起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