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三,东市外的空场。
李渊是从台子后头上去的。台子搭得不高,三尺,铺着毡,四角插旗。旗是新裁的,青底白边,风一吹哗啦啦地抖,抖得旗杆都在弯。
上了台,李渊往下一看。
好家伙。这得多少人。
场子中央拉了绳,圈出一块方地,方地里一溜摆着二十四架纺车。车都是新的,木头没上过多少年头,白生生的,晨光斜着打过去,二十四个轮子的边沿全亮了一条线。
绳外头是人。
黑压压一片,从场子这头压到那头,后头的踮着脚,再后头的爬到了土坡上,土坡上占不住的,蹲在了旁边一家酒肆的墙头。墙头上一排八个人,跟一串挂着的腊肉似的。
场东边支着二十来个摊子。卖蒸饼的白气,卖胡饼的芝麻香,还有一口大锅在煮什么,油气顺着风飘上台来。有个卖麦芽糖的挑子被人围住了,糖人一边拉一边喊,喊的什么听不清,只听得见调子。
鼓在东南角,四面,鼓手都赤着膊。
李渊在台上站了好一会儿,没说话。
热闹。比过年热闹。过年是各家关起门来热闹,这是一街的人堆在一块儿热闹。
“父皇。”
李世民从台侧上来,今日穿的是常服,赭黄。上了台先往下看了一圈,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比预估多了三倍。”
“你预估多少。”
“儿臣估了三千。”李世民说,“京兆府方才报,城门那边还在往里进人。”
“坊里的人都出来了?”
“东市今日不禁。”李世民说,“昨夜有人在场边搭棚过夜,占位置。京兆府本要驱散,儿臣说不必。”
占位置。通宵排队。这场面很熟悉。
“老二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今日谁当裁判。”
李世民往台下看了一眼。
“本拟少府少监窦昉。”
“换朕。”
李世民转过头。
“父皇要当裁?”
“朕来。”李渊拿杖在毡上顿了一下,“这车是朕画的。朕得看看她们上手顺不顺。坐在台上光看,看不出门道。”
李世民没有立刻答应,看了自己父亲一会儿。
“父皇的腿。”
“朕又不跑。”李渊把杖举起来晃了晃,“朕就在绳圈里走两圈。走不动了朕就坐。”
李世民转身对台下抬了抬手。
窦昉小跑上来。
“把裁的牌子给太上皇。”
窦昉一愣,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,双手举过头顶。
李渊接过来。
木牌不大,一巴掌,正面刻了个“监”字,字缝里还留着新刨的木屑。
鼓起了。
第一通,闷。
场子里的嗡嗡声压下去一层。
第二通,紧。
绳圈外的人往前挤,前排被挤得贴上绳子,京兆府的差役横着杆子往回顶。
第三通,散。
二十四个女工从东边入场。
李渊在台阶上站着看她们进来。
走在最前头的那个高高瘦瘦,四十上下,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背上一层茧,走路时手指头半屈着,屈成一个握东西的形状——那是常年捻线捻出来的,手指伸不直了。
第二个年轻些,二十出头,进场时脚下绊了一下,脸腾地红了,赶紧低头往前走。
第三个抱着一个包袱,走到自己那架车前,把包袱解开,里头是一把梳子、一小瓶油、还有一块布。那女工先拿布把车轴擦了一遍,又蘸了油,一点一点抹在轴上,抹完用手转了两圈,听声。
李渊在绳圈边上停住,看着这个动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