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大安宫是第三日的傍晚。车在承天门外换了小舆,抬进那道熟悉的院门时,天已经擦黑。院里的海棠早就落尽了,剩一树叶子,被风吹得哗啦啦响。廊下点了两盏灯,灯罩上糊的绢起了毛,光透出来是黄的、软的,照到台阶第三级就没了。
李渊踩着那点光下了舆。
回来了。一百步长,一百步宽,这个院子。奇怪,这回进门没觉得憋。
杏儿领着几个宫人在阶下候着,一见人下来,齐刷刷跪了一片。李渊摆手让起,自己拄着杖,慢慢往正殿走。
走了七八步,停住。
“杏儿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朕这腰。”
杏儿吓了一跳,忙上前来扶:“太上皇腰又疼了?奴婢这就去请医……”
“不疼。”
“啊?”
“一点都不疼。”李渊把杖换到左手,右手在腰上按了按,从上按到下,来回按了三遍,“三年了,头一回按下去不硌得慌。”
杏儿愣在那儿。李渊自己往前走了两步,又转回来,把胳膊抬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。
“肩膀也松。”
“膝盖更松。”李渊在原地屈了屈腿,衣摆一晃一晃的,“早上起来那阵子发僵,没了。”
杏儿捂着嘴,肩膀一抖一抖。
“笑什么。”
“奴婢不敢。”
“朕看你敢得很。”
进了殿,柳儿正把炭盆里的灰拨匀。听见脚步声,柳儿放下火钳站起来,双手在膝前一叠,行了礼。
“太上皇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李渊在凭几后头坐下,一屁股坐下去的时候还“嘿”了一声,“稳当。”
柳儿把火钳挂回架子上,转身去取茶。
李渊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说:“柳儿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骊山那地方,你去过没有。”
柳儿把茶盏放下,摇头。
“没去过好。”李渊拿手指头在案上敲着,“去过一回,回来看什么都不顺眼。”
“太上皇这是嫌大安宫不好了?”
“大安宫哪儿都好,就是没那么一池子水。”
李渊端起茶喝了一口,喝完了咂咂嘴,把盏放下。
“那水啊,”李渊往后一靠,眼睛半眯着,“从山肚子里自己冒出来的。热的。不是烧的,是天生就热。人往里一坐,先是烫,烫过那一阵就不烫了,就是暖。暖从骨头缝里往外顶,把你这一身老骨头一节一节泡开。”
柳儿在旁边站着听。
“朕在里头坐了两天。第一天泡了三回,第二天泡了四回。第二天下午泡的那一回,朕在里头睡着了。”
“睡着了?在水里?”
“靠着池沿睡的。”李渊比划了一下,“醒过来的时候常安在旁边守着,脸都白了,说太上皇您方才呼噜打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了。”
柳儿的嘴角动了动。
“又笑。”
“奴婢没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