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送进去,二十天没有信儿。第二十一天上,常安打听回来一句话。
“太上皇,将作监那边……闹起来了。”
“闹什么。”
“奴才也说不清。”常安挠头,“只听说为着一张图,几个大匠吵了三回。有个姓卫的老匠人,把图往案上一拍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常安支支吾吾。
“你说。”
“那老匠人说,‘此图非匠人所画,乃书生臆想’。”
李渊坐在案后,手里那盏茶端着没动。
“还有呢。”
“还有一句更难听的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说:‘辕短则力不及,盘转则犁不稳。此物若能耕田,某愿以头相赌。’”
“啪。”
那盏茶搁在案上,茶水溅出来一片。
以头相赌。好家伙。朕画了三个时辰,请教了老陈整整一下午,最后落在人家嘴里成了“书生臆想”。
书生。朕上辈子被甲方说过“不专业”,被产品经理说过“你不懂业务”。朕当时都忍了。今天这个不能忍。
李渊站起来,在殿里转了两圈。
冷静。先想想那老匠人有没有道理。
“辕短则力不及”——意思是辕短了,牛离犁近,杠杆变了,牛使不上劲。
这个……有点道理。
不对。这一条算错了。辕曲的关键不是短,是那个弯。弯下来之后,牵引的角度变了,力是斜着往上提的,不是平着往前拖。
“盘转则犁不稳”——说的是那个能转的架子会晃,犁头会跑偏。这个是真问题。犁盘要是做松了,确实会晃。但这不是道理错了,这是工艺没到。轴要紧,孔要圆,套要严。这三样做好了,晃不了。
李渊停下来。
那老匠人不是错了。是没见过。一辈子做的都是直辕犁。上一辈做直辕犁,上上辈也做直辕犁,脑子里那套东西是几百年攒下来的,攒得严丝合缝。
如今有人塞过去一张纸,说这套东西可以推翻。不信是应该的。
朕上辈子第一次听说“云端存储”的时候,也觉得那是骗人的。数据不放在自己电脑上,放在天上?扯淡。
李渊坐回去,把翻倒的茶盏扶正。
那就得让人见着。见了就信了。
第二十五天,宫里来人了。
不是口谕,是一道敕。
“太上皇听宣!”
李渊站着听完了。
大意是:将作监奉旨造犁,工匠于图有疑,请太上皇亲临指教。着某日某时,备车驾迎太上皇往将作监。
宣完了,那黄门把敕书捧过来。
李渊接过去,看了一遍,看到最后那一行,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请太上皇亲临指教”。
第三次。一张图,出去一趟。朕算的四步,走到第二步了。
李渊把敕书卷起来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
那道敕书宣完,柳儿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。
“陛下这回还带弓吗。”
“带弓做什么。”
“上回陛下练了七个月。”
李渊摸了摸虎口那块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