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安的嘴张着,后半句卡在喉咙里,像是被人拿钉子钉住了舌头。
李渊两只手按在案沿上。
“请朕什么。”
殿门口的光被一个人影切走了一块。
进来的是张生面孔,青袍,捧着拂尘,一进门就跪,脑袋磕在砖上,磕得很实。
“奴才内侍省黄门,奉陛下口谕。”
“讲。”
“陛下说……”那黄门把腰又压低半寸,“太上皇久居宫中,恐气血不畅。城南苑囿有围场,来年三月当行春蒐。陛下欲奉太上皇同往,射些狐兔,散散心怀。伏请太上皇示下。”
殿里静了两息。
李渊坐着没动。
同往。同往哪儿?
城南。城南在墙外头。
李渊听见自己胸口里“咚”地响了一声。
外头。
出。
出去。
后头的事,李渊自己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发生的。
案上那盏茶翻了。名录被袖子扫到地上。跟了李渊好几年的那张胡床“哐”一声往后倒,砸在屏风上,屏风晃了三晃,没倒。
李渊已经站在殿当中了。
“去。”
黄门抬起头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去去去!”李渊往前迈了两步,声音一声比一声高,“现在就走!朕这就走!常安,取衣裳!取靴子!朕那张弓在哪口箱子里……”
停。
李渊你冷静点。你是太上皇,你得端着。
李渊把两只手背到身后,腰杆挺直,下巴往里收了收。
“咳。”
“陛下有心了。”李渊清了清嗓子,声音沉下来,慢下来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,“朕,允了。”
停了半息。
“什么时候动身。”
前头那点沉稳,全塌在这一句上头。
门帘一响。
柳儿端着一只汤盅进来,一脚跨过门槛,看见地上翻倒的胡床、洒了半案的茶,还有站在殿当中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指着门外的太上皇,那只汤盅在手里晃了一下。
“陛下?”
“朕要出宫了。”
“出……”柳儿把汤盅搁在矮几上,手在裙子上擦了擦,“出哪儿去?”
“城南。围猎。”李渊转过身,胡子上还挂着刚才溅上去的茶叶末,“皇帝请的。”
柳儿的眼睛慢慢睁大。
伺候了这么些年,柳儿见过李渊摔杯子,见过李渊在院里追着孩子满地跑,见过李渊喝多了抱着廊柱唱调子。柳儿没见过李渊从座上起身能起得这么快——快得连衣角都是横着飞出去的。
黄门还跪在地上,这会儿小心地把头抬起来一线。
“启禀太上皇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春蒐的日子,定在来年三月十六。”黄门顿了顿,“太医署有言,太上皇年高,秋冬风硬,不宜远行。故而陛下把日子择在开春。”
李渊站在原地。
“来年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三月。”
“三月十六。”
李渊在袖子底下掰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