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“不必经门下”的行文下来之后,大安宫的日子更宽了。
少府那边像是接了什么死命令。头一批送来的是药材,两大箱,装得满满当当。第二批是布,绢二十匹,绵十匹。第三批更离谱,送来了两个稳婆和一个乳母,还没等孩子影子呢。
常安一边点收一边直咂嘴。
“太上皇,这……这也太多了。”
“多什么。”李渊在案边翻着那本药材单子,“儿子孝顺,你还拦着。”
“可这么多药材,一时也用不完,堆在库里要坏的。”
“那就分了。”李渊把单子一合,“院里谁家里有病人的,报上来,拿去用。”
常安愣了愣。
“这……这是宫中的东西。”
“宫中的东西怎么了。”李渊说,“搁着长毛就不是宫中的东西了?”
那天下午,大安宫的库房门口排了一队人。领药材的领药材,领绢的领绢。有个老内侍抱着两副药,走到院子当中就跪下了,冲着殿的方向磕了三个头,磕得地上咚咚响。
李渊在窗后头看着,没出去。
瞧瞧。朕当了九年皇帝,赈过三次灾,减过两回租。那些事写在起居注上,一笔一笔,一次能活几万人。可朕这辈子看见的第一个磕头磕出声的,是为了两副药。
李渊把窗关上了。
日子过到五月,柳儿的害喜劲儿过去了。人一天天精神起来,脸上也有了血色。甄权说这一胎稳,可以适当走动,李渊便让人在院子东边那片阴凉地铺了一条软道,每天扶着柳儿走两趟。
那天走完第二趟,柳儿在廊下坐着歇。
李渊坐在旁边,喝茶。
“太上皇。”柳儿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奴婢有件事,一直想问。”
“问。”
柳儿的手在膝头上搓了搓。
“太上皇今年……”
“六十一。”
“怎么。”李渊把茶盏放下,斜眼看过去,“你嫌朕老?”
“不是不是!”柳儿慌得直摆手,“奴婢不是那个意思!奴婢是……”
柳儿说到一半,脸红了,把头低下去。
“奴婢是觉得,太上皇一点也不像六十一。”
李渊愣了一下。
然后李渊笑了。
“怎么个不像法。”
“太上皇的头发。”柳儿抬起头,很认真地看着,“黑的。前头那点白,是这一年才有的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牙。”
“牙怎么了。”
“太上皇的牙一颗没缺。”柳儿说,“奴婢老家的村正,五十二,牙掉了七颗,吃肉都得撕碎了咽。”
李渊摸了摸下巴。
“还有呢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柳儿的声音低下去,“太上皇上个月还赢了小顺子三局角力。”
李渊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那是小顺子让着朕。”
“不是让的。”柳儿摇头,“奴婢在旁边看的。小顺子那小子急了眼,脸都憋红了,还是被太上皇撂倒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