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殿里点了十二盏灯。
平日只点四盏。柳儿多点了八盏,把四角的落地铜灯都点上了,还在案头添了两只小的。灯一多,殿里的影子就淡了,梁柱之间那些平日看不清的雕花,今天全露了出来。
李渊坐在案后头,看着这一屋子的光,眉毛动了动。
“点这么亮做什么。”
“奴婢想着……”柳儿把最后一盏灯罩扣上,转过身,“太上皇说要热闹。”
“热闹跟亮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那奴婢灭几盏。”
“别灭了。”李渊摆手,“灭了显得朕心虚。”
柳儿没听懂这话,愣了一下,也没敢问。酒是两坛剑南烧春,已经启了封,搁在案边的地上。旁边一只鎏金的酒海,柳儿正拿提子往里舀。人是陆陆续续来的。先来的是四个乐工,两个抱琵琶,一个吹筚篥,一个坐在角落里守着一面小鼓。乐工进来先跪了,李渊挥手让起,指了指西边那个角落。接着来的是宫女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进来一个跪一个,跪完了起身,垂着手往边上退。退到最后,殿里靠墙站了七八个。
李渊数了一遍,眉毛又动了一下。
七八个。朕说“叫几个人来”,柳儿这丫头叫了七八个。
而且……
李渊往那一排看过去。
而且这几个,都不是白天在院子里绣花的那几个。这几个……
灯光下头,那七八个宫女穿的都不是平日的青布襦裙。都是薄的。轻纱的披帛搭在肩上,一层一层,灯一照,能看见里头那层胭脂色的中衣轮廓。头发也不是平日那种利索的双鬟,梳了坠马髻,鬓边簪着花。
李渊的目光扫过去,那几个人齐刷刷把头低下去。
李渊咳嗽了一声。
“坐吧。”
七八个人不敢坐。
“朕说坐。”
柳儿在旁边小声提点:“太上皇让你们坐,就坐。”
几个人这才半跪半坐地在下首的席上坐了。
李渊端起酒盏。
“奏乐。”
角落里那面小鼓“咚”地响了一下,琵琶跟着起了个头。
一支曲子。李渊听不出是什么曲,只觉得调子软,一句一句往下滑,滑到哪儿断在哪儿。筚篥的声音从琵琶底下钻出来,绕一圈,又沉下去。
李渊喝了一口酒。
朕在干什么。朕在听曲。就是听曲。这有什么。前世听个音乐还要开会员呢。
李渊又喝了一口。
第一坛酒下去三分之一的时候,殿里的气氛松了。
不知道是谁先笑出声的。李渊讲了个笑话——讲的是老莫那架梯子,讲到自己挂在墙头上跟卖菜老汉打招呼那一段,底下有个宫女实在憋不住,“噗”地笑出来,捂着嘴往后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