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廿八,晴。
三十乘车从太极宫西门鱼贯而出,走的是宫城里那条最北的夹道。夹道两边是高墙,车轮碾在砖上,一路响过去,响声被两面墙夹着,来回撞。
李渊坐在第七乘车上。车帘是卷起来的。这一路上李渊一直往外看,看那两面墙上被雨水冲出来的深色水痕,看墙头一线天空,看偶尔从墙上探出来的一枝槐花。
搬家。朕这辈子搬过七次家。
第一次是上大学,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。第二次毕业,租第一间房,找了个同学开面包车帮着拉。第三次是从合租搬到整租,那次朕自己扛的冰箱,扛下四楼的时候差点把腰闪了。
第七次是搬进那间地下室。那次朕请了搬家公司,两个师傅,四百八十块钱,从中午干到晚上。东西搬完了,朕坐在一堆纸箱中间,泡了一碗面。
那碗面朕记得清清楚楚。因为吃到一半,天花板上开始漏水。
今天是第八次。三十乘车,四十个匠人,一百多号人跟着。规模是历次之最。
但心情跟前七次一模一样。都是从一个地方,挪到另一个更小的地方。
车到大安宫门口停下。李渊下车的时候,先看了一眼门。门比太极宫的窄。门钉的排数少两排,门框上的漆是新上的,红得发亮,亮得有点扎眼。门楣上一块匾,“大安宫”三个字,笔画粗壮,是新写的。
新漆。新匾。修得挺用心。
李渊往里走。
一进院门,第一件事是地势。
从门槛往里,地面是往下走的。不陡,缓缓的一道坡,走三十来步,到正殿前的月台底下才平。也就是说,正殿这一片比宫门口低了差不多两尺。
李渊在坡上站住,回头看了看。
两尺。两尺是什么概念?下大雨的时候,宫门外那条道上的水,会往这个院子里灌。修缮的时候肯定挖了排水沟。但排水沟是有极限的,暴雨一来,水下不去,就会积在月台底下。
朕那间地下室也是这个毛病。一到夏天下暴雨,楼道里的水从台阶上淌下来,跟瀑布一样。朕在门口垒了三层沙袋。
历史总是押韵的。
再往里走。正殿的门开着,李渊迈进去。第一感觉是暗。
太极宫的殿,进深大,四面窗高,光从高处斜切下来,落在地上是明晃晃的一大片。大安宫这座殿进深浅,窗开得低,外头那道院墙又高,光被墙挡住了大半,只有靠东那三扇窗底下亮着,中间和西头都笼在一层灰里。
第二感觉是矮。
抬头看梁。太极宫的梁离地大约四丈,抬头看得脖子酸。这里的梁,目测两丈半出头。人站在殿中间,那根横梁就在头顶不远的地方,压着。
第三感觉是潮。
这个最明显。一进门就有一股味道钻进鼻子。不是霉味,还没到霉味那一步,是那种墙灰吸了水以后放出来的、微微发凉的土腥气。
李渊走到西墙边,伸手在墙上按了按。
指头收回来,指腹上有一层细白的粉。
“太上皇。”柳儿捧着一只箱子跟进来,看见这个动作,脸就白了,“这墙上月才粉过的……”
“粉过也返潮。”李渊搓了搓手指,“这面墙外头是什么。”
“回太上皇,外头就是宫墙,墙外是禁苑。”
“禁苑那边是不是有水。”
柳儿愣了愣:“有一条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