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焦黑在地上放了一整天。没人敢扫。
午后常安小心翼翼来请示,说要不要叫人把那块砖起了换一块新的。李渊正靠在窗下的胡床上啃梨,啃到一半停住。
“别动。”
“太上皇,那毕竟是雷火,留着不吉利。”
“留着。”李渊咬下一大口,梨汁顺着嘴角往下淌,“朕要看着。”
常安不敢再劝,退出去了。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,嘴张了张,终究没出声。
不多时候,太医令甄权来了。甄权把三根指头搭在腑上,搭了很久。搭完换另一只手,又搭了很久。
“怎么样。”
“回太上皇,脉平。”甄权把手缩回袖中,躬了躬身,“不惊不乱。”
“朕今日差三尺就被雷勈了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朕脉都不乱?”
甄权沉默了一会儿,把头低下去:“回太上皇,不乱。”
李渊把一只手坐到身下,盯着房梁看。
不乱。
看看朕都练出什么心理素质了。
前五次摔的时候朕还能惊出一身冷汗,现在人家都把雷抬出来了,朕的脉平得跟刚睡醒一样。适应能力拉满。
李渊把梨核往盆里一扔,擦了擦手。
窗外的空场空空荡荡,日头从正上头挪到偏西,那道焦痕的影子跟着一点一点在地上转。宿卫换了一班,新来的那个走到门口,先看了一眼那块黑,再往旁边挪了三步才站定。
你看,连站岗的都知道躲。
李渊在窗下坐了一下午。
坐着坐着,把这阵子的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。
第一次,抬脚过门槛,眼前一黑,栽了。太医令甄权说气血亏虚。
第二次,穿三层夹袄外罩皮裘,走到门口开始咳,咳了六天。甄权说风邪入体。
第三次,找了张德和王庆两个壮汉架着,两人在一块干得能扬灰的砖上同时脚滑,三个人叠成一摞。
第四次,半夜换夜行衣翻墙,守夜的太监一声惊呼,朕蹲在墙根编瞎话说自己在练功。
第五次,挖地道。挖了七天,挖穿了,挖到一半塌了,朕坐在土堆前骂了半宿。
第六次,今日。晴天,无云,白日,一道雷劈在朕下一步落脚的地方,误差不到三尺。
李渊掰着手指头数,数到六,把手掌摊开看了看。掌心里还有一道白痕,是上午扣廊柱时抵出来的。
六次,六种手法,一次比一次狠,一次比一次不讲道理。
前五次朕还能骗自己:巧合,运气不好,身体虚。第六次,你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。
李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朕懂了。朕彻底懂了。
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。伙房那边飘来炖肉的香气,混着柴烟。远处不知哪座坊的更鼓敲了一通,声音闷闷的,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。殿里的小黄门蹑手蹑脚进来点灯,一盏一盏点过去,火光把窗纸染成暖黄色。
李渊忽然站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