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李渊拍板

那道更鼓的余音在殿里散尽,李渊的笔还悬着。

纸还是白的。李渊看着这张白纸,看了大概十息。

写不下去!不是不会写,是手不敢落。

李渊把笔放下,两只手插进袖子里,往袖口深处塞。

怕什么呢!怕那个声音再来一次?怕明天李建成翻脸?怕后世骂朕坏了贞观之治?都怕。但最怕的不是这些。

李渊闭上眼。

最怕的是:万一朕错了。万一改了以后,天下真乱了,饿死几十万人,那笔账写在朕头上。写一千四百年。朕受不了这个。

李渊在黑暗里坐着,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小事。

大三那年,学校门口撞了车。一辆电动车被小轿车蹭倒,人躺在地上,腿弯着。朕站在马路对面,看了。朕心里过了一整套:过去扶不扶?会不会讹上?要不要先拍个照?照片拍歪了算不算证据?朕把这一套过完,抬头一看,已经有两个人蹲下去了,救护车也来了。朕就走了。走的时候朕跟自己说:你看,也不是非你不可。

这句话朕说了一辈子。

加班加到十一点,别人在群里骂老板,朕不吭声,心想:也不是非我不可。

同组那位姑娘被上头当众下不来台,朕坐在斜对面,一直低头看电脑。散会以后朕默默递了杯咖啡过去。递咖啡容易,开口难。唯一一次跟人红脸,是外卖送错了。还是在手机上打字,没打电话。最后死在工位上。同事发现的时候,还以为朕在睡。朕这一辈子,什么都没干成,就干了一件事——不惹事。

李渊抬手,把案上那盏灯往自己面前拖了半尺。

火苗被这一拖扯得歪了,晃了三下才立稳。李渊借着这点光,把自己两只手摊开来看。这是一双老年人的手。手背上皮松了,青筋撑起来,指节粗大。左手虎口有一块旧茧,是常年握弓握出来的。

这不是朕的手。这是李渊的手。这双手在晋阳举过旗,在长安接过玺,在武德年间批过八年的奏章。现在轮到朕用。

李渊把两只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

那个声音说不要改变。

凭什么。

朕不认识你。你没跟朕签过协议,没跟朕摆过条件,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肯说。你就在朕背后半尺的地方吹一口气,说四个字,然后没了。

朕上辈子最烦的就是这种,匿名。不署名,不承担,不出面,只在你要动的时候扔一句“我觉得不妥”。你追问哪里不妥,那头就没声了。你照着改,出了事再来一句“我当时只是提个建议”。

李渊的手指慢慢收拢,收成两个拳头。

就算你是老天爷,朕也想问一句:那十个孩子,你打算怎么交代。

李承道,长子,玄武门当天被杀。李承鸾,几岁?史书没写。这十个人的岁数,史书上一个都没留。只留下三个字:皆坐诛。

你要维持的那个“不变”,里头包着这十条命。你要朕认这个账,朕不认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