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药另核。
药债不挡救命药。
偏厅外有人低声重复这三句。
这就是复讲开始进京城的样子。
不是政事堂大声宣令。
而是一个等问的人,先把听懂的一句带给后面的人。
第三案,是最麻烦的。
一个叫杜平的债主拿着药册,说陈婶家、许六家和另外七户,都欠南仓义药局垫药钱。他不是医棚的人,却有一张义药局转债单。
杜平穿得很体面。
他开口也客气。
杜平说道:“义药局当年先垫药资,救活许多人。如今查药债,不能把善款也当成恶账。”
这话一出,偏厅里安静不少。
义药。
善款。
救人。
这些词听着就比债主好看。
人类最擅长给债换衣服,旧布换成善名,逼人还钱时都显得很有道德,真是会把刀擦得发亮。
顾长安问:“义药局垫给谁?”
杜平答道:“南仓医棚。”
顾长安问:“医棚把药给谁?”
杜平说道:“药册有名。”
顾长安问:“义药局向谁收钱?”
杜平答道:“欠药户。”
顾长安说道:“中间少了一步。”
杜平一怔。
顾长安说道:“义药局垫给医棚,医棚是否真给了病人。若病人未入口,义药局不能直接向病人收。”
杜平皱眉。
杜平说道:“可义药局确实出了药。”
程娘子问:“出了药,不等于病人吃了药。”
杜平脸色有些不好。
他看向周惟正。
周惟正面无表情。
梁帝没有来偏厅,但政事堂的意思很清楚。今日问桌,按荒城法问,不按南仓旧例压。
顾长安让方主簿把杜平的转债单铺开。
转债单上写着:义药局代垫药资,南仓医棚转记各户,欠户按人偿还。
最下面,有一枚小章。
问安义药。
这四个字一出,老何都抬起头。
问安。
谢问安。
谢承旧名。
赵有财看着那枚小章,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赵有财说道:“这还真会碰上。”
顾长安没有立刻定案。
他问杜平:“问安义药是谁设?”
杜平答道:“槐井义药局旧名,后来改为槐井义药局。”
顾长安问:“谢问安是否任过义药局事?”
杜平脸色微变。
杜平说道:“旧人旧名,小人不知。”
白简站在旁边,忽然开口。
白简说道:“你不知旧名,却拿旧章收新债?”
杜平闭嘴。
方主簿写下。
问安义药章。
旧章收新债。
顾长安说道:“义药局转债,暂不入户债。先查三账。”
杜平问:“哪三账?”
顾长安答道:“来药账、出药账、入口账。”
程娘子补道:“还要病名。”
顾长安点头。
顾长安说道:“来药不等于出药,出药不等于入口,入口不等于可逼亲属还。”
方主簿写得额角出汗。
他终于明白,荒城问桌为什么不快。
因为快一点,就会让这几步混成一笔。混成一笔后,病人就变成债户,死人也能继续喝药,孩子也能替大人还补虚汤。
南仓药栏当场补出新规。
药债不入身。
药债只列药、病、日、用、钱。
不得列妻儿、不得列亲属、不得以陪工抵药。
义药转债,须有来药、出药、入口三账。
救伤不受旧药债拦。
陈婶听完,忽然抬头。
陈婶问道:“那我还欠不欠?”
顾长安答道:“现在不定欠,也不定免。先把三十二帖查清。”
陈婶愣了一下。
她不是立刻松一口气。
可她也没有失望。
因为这一次,她终于不是被一句“账上有名”按在地上。她的丈夫有没有喝药,药有没有入口,会被查。
查,已经是过去不敢想的事。
许六也问:“我的新伤药呢?”
程娘子答道:“先给。旧药另核。”
许六低头看着重新包好的手臂,眼眶有些红。
他没有哭。
只是把那只手臂往怀里收了收。
傍晚,药童小满被带来复问。
他昨日已经供出空煎药。
今日看见问安义药章,整个人都抖得厉害。
顾长安问:“你见过这章?”
小满点头。
小满说道:“见过。药箱上有。”
顾长安问:“药箱去了哪里?”
小满低声答道:“有些去医棚,有些去了药铺,有些送回槐井。”
程娘子问:“送回槐井的,是好药还是坏药?”
小满沉默很久。
小满说道:“好药。”
偏厅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好药回槐井。
空账留南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