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8章 帮人与替人

荒城所有桌加上一问后,最先不习惯的不是百姓。

是看桌的人。

徐墨让记录人在每张桌前都放了一块小木牌,上面只写八个字。

帮本人,还是替本人。

这八个字摆上去后,愿问桌、账问桌、止害桌、医棚桌、工钱明账桌,都像被人多点了一盏灯。光不大,却照得看桌的人先不自在。

赵有财站在账问桌旁,看了那木牌半晌。

赵有财说道:“我现在每记一笔账,都像有人在旁边问我是不是多管闲事。”

徐墨淡淡道:“你以前也常多管。”

赵有财瞪他。

徐墨低头写册,像没看见。

第一件试新问的,是宋七的工钱案。

河东方面终于送来一份补账。账上写,宋七两日补料工钱可给,但需由贾顺代领,因为贾顺熟悉河东账目,领后再转交宋七。

宋七一听,脸色就变了。

他不是不想拿钱。

他是怕钱又从别人手里变成别的东西。

赵有财把补账拍在桌上。

赵有财问道:“这一步,是帮宋七,还是替宋七?”

贾顺站在一旁,脸色僵住。

他已经被罚过一次,今日只是跟着河东账来说明,不敢再乱说话。

贾顺说道:“我熟路,替他跑一趟。”

宋七立刻说道:“我自己能领。”

赵有财看向河东送账的小吏。

赵有财问:“本人能领,你让代办领,是帮他还是替他?”

小吏擦了擦汗。

小吏答不上来。

顾长安坐在旁边,没有插话。

赵有财便继续问:“若宋七行动不便,自己选贾顺代领,桌上登记,那叫帮。现在宋七在场,你们绕开他给贾顺,那叫替。”

徐墨写下。

本人在场,钱不越人。

代领须本人选,当桌登记。

贾顺不得因熟路越桌。

宋七听完,整个人都直了一点。

他走到桌前,按规矩点验工钱。数目不多,铜钱放在桌上时,声音很清脆。

宋七没有立刻收进怀里。

他看着那几串钱,低声说道:“这次是我自己领的。”

赵有财看了他一眼。

赵有财说道:“少感动。回头还要签收。”

宋七笑了一下。

这笑很浅。

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松。

第二件事,发生在医棚。

一个叫阿苗的妇人抱着孩子来取药。孩子腹痛,医棚药童照方给药。阿苗不识字,旁边一个热心妇人便替她听方,还伸手要替她按取药回执。

药童刚要递印,程娘子拦住了。

程娘子问:“这一步,是帮阿苗,还是替阿苗?”

热心妇人一愣。

热心妇人说道:“我帮她啊。她不识字。”

程娘子看向阿苗。

程娘子问:“你要她替你按印吗?”

阿苗抱着孩子,迟疑了一下。

她看向那妇人,又看向程娘子。

阿苗说道:“我想自己按。你们念给我听。”

程娘子点头。

药童重新把药方念了一遍。

孩子腹痛,先服半碗,若夜里发热,回医棚,不另买药。

阿苗听完,自己按下手印。

热心妇人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
她嘀咕道:“我也是好心。”

程娘子没有骂她。

程娘子说道:“好心可以陪听,不能替按。”

药童立刻在医棚牌上补了一句。

陪听可以。

替按不行。

医棚里的病人都看见了。

有些人觉得麻烦。

有些人却松了口气。

因为“好心”有时也会压人。被好心替掉的人,甚至不好意思说不。荒城现在把这句写出来,就是让人知道,拒绝别人的好心,也不是忘恩负义。

第三件事,是柳嫂母女。

柳嫂今日来问本人执页能不能多抄一份,留给女儿。她怕自己日后若病了,女儿没有凭证,又会被严家粮房的人说成可以带走。

程娘子听完,没有马上答应。

她问柳嫂:“这一步,是帮你女儿,还是替你女儿?”

柳嫂愣住。

柳嫂女儿也愣住。

程娘子解释道:“你给她留凭,可以是帮。若凭上写了她将来怎么选,就成了替。”

柳嫂低头想了很久。

她说道:“那只抄一份我现在不愿被带走。她将来愿不愿,自己问。”

程娘子点头。

徐墨写执页副本时,只写三件事。

柳嫂本人不愿随严家粮房抵债。

女儿不得由他人以柳嫂名义带走。

女儿成年后愿路另问。

柳嫂看完,让程娘子念给女儿听。

小姑娘听到最后一句,抬起头。

她问:“我以后也能自己问?”

程娘子答道:“能。”

小姑娘抓着那张副本,像抓着一条还没到来的路。

顾长安站在门外,没有进去。

这就是帮与替的区别。

帮她的人,会替她挡眼前的刀。

替她的人,会顺手把她以后要走的路也替她收起来。

午后,京城旧义舍又送来一份拓片。

小主,

是替桌桌面下方刻着的一行小字。

字很浅。

若不是差役把桌翻过来,几乎看不见。

上面写着:不会言者,善人代之。

这八个字送到荒城后,所有人脸色都不好看。

不会言者,善人代之。

若只看字,它甚至很仁慈。

可这些日子,荒城见过太多被代掉的人。不会说话的人,耳背的人,不识字的人,害怕的人,迟疑的人,病着的人,孩子,妇人,短工,亲客。每一种不会言,都可能被拿来让别人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