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泉车队的回信,在午后送到荒城。
信不是车队主事写的。
是一个识字车脚代写,字歪得很,却把事情说得清楚。昨夜有一名外来妇人搭车出北门,左手曾有墨油痕,衣角换过一块带半个槐字的旧布。她没有去月泉正道,而是在白石坳旧路口下了车。
这个名字是白石坳。
名字一出现,屋里几个人都抬了头。
那是荒城东北侧的一条旧路。
早年走盐、走粮、也走逃户。后来路塌过一段,车队少走,只剩少数熟路人还会从那里绕去南仓旧驿。若有人想避开北门新规,白石坳确实像一条可用的缝。
赵有财看完信,立刻说道:“她真往旧路去了。”
陈石问道:“追吗?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追,很容易。
派韩岳带人过去,顺着白石坳查,或许能抓到借热水妇人,或许能摸到那枚木扣从哪里来。
可这一路若是对方故意留给荒城看的呢?
荒城刚查了北门灯、候位、影路,对方便把“荒北已净,改走”半纸留下,再让妇人去白石坳。像一只手,在黑处轻轻指着旧路,等荒城把人力和眼睛都挪过去。
顾长安把信放在桌上。
顾长安说道:“旧路可查。”
陈石抬眼。
顾长安接着说道:“但人不跟旧路跑。”
赵有财皱眉。
赵有财问道:“什么意思?”
顾长安答道:“查白石坳的路,不带柳嫂、梅娘、宋七、陶老伯这些人出城认。查路的人查路,问愿的人回桌。”
徐墨立刻提笔。
旧路可查,人不离桌。
程娘子点头。
程娘子说道:“怕处之人一出城,就等于把她们送到别人的路上。”
陈石也明白了。
对方若想要柳嫂本人、梅娘本人、宋七本人离开荒城,最好的办法不是绑,而是让荒城自己觉得需要他们去认。只要一句“去白石坳认纸”“去旧驿认人”“去南仓认旧页”,怕事的人就会被从桌旁带走。
桌一离,人就散。
顾长安说道:“派人查路,不派本人认路。”
韩岳领命。
他只带六人,不鸣锣,不封门。
白简同行。
陆小满画了一张简图,标出白石坳旧路的三处歇脚点,一处塌桥,一处旧井,一处废驿棚。她说得很快,但每一句都落在路上。
陆小满说道:“若她从白石坳走,一定要过旧井。那口井不出水,但井边能歇脚。查脚印、草屑、车辙,不要只问人。”
赵有财看她。
赵有财说道:“你现在连井不出水都知道。”
陆小满答道:“旧图上有。”
赵有财闭嘴。
荒城这群人越来越不像正常官署。
一个管账的开始会问恐惧,一个管工的开始会查灯影,一个画线的姑娘能把旧井说得像邻居。人类要是早这么认真,也许就不会把半个天下治理成补丁袍子。
韩岳出城后,北门照常开。
侧问处照常问。
这才是顾长安要的。
旧路可查,但不能把荒城自己新补好的桌、灯、候位全部扔下。
可对方很快就动了。
未时刚过,一个陌生汉子来到侧问处,说自己从白石坳旧驿来,手里拿着一张折纸。折纸上写着柳嫂的名字,还写着严家粮房旧债。
汉子不进桌前。
他只站在门外喊。
汉子说道:“白石坳那边有人认得这债,要柳嫂本人去一趟。”
柳嫂正在遮羞候位后面等复核执页编号。
听见自己的名字,她整个人僵住。
她女儿也抓紧了她的袖子。
程娘子立刻站到竹屏前。
程娘子说道:“谁让你喊本人名字?”
汉子一愣。
汉子说道:“我只是传话。”
陈石已经走到他面前。
陈石问道:“谁让你传?”
汉子答道:“旧驿棚一个管灯的。”
陈石问:“叫什么?”
汉子答不上来。
赵有财从城务厅赶来,听完便冷笑。
赵有财说道:“又是旧驿,又是管灯,又要本人去。你们这话术能不能换个新鲜点的?不换也行,反正荒城也有账册,专门收旧烂话。”
汉子脸色有些难看。
他把折纸递出来。
徐墨没有让柳嫂看。
他先看纸边,再看折痕,又闻了闻墨味。纸不旧,墨也不旧,名字倒写得像旧债页上抄下来的。
顾长安到时,只问一句。
顾长安说道:“柳嫂本人不离桌。你若有债纸,入债桌;若有愿纸,入愿桌;若有白石坳见闻,入路桌。”
汉子皱眉。
汉子说道:“那边说,必须本人去。”
顾长安看着他。
顾长安说道:“谁说必须本人去,谁来桌前说。”
汉子没话了。
陈石把人带下去问。
柳嫂在竹屏后坐着,手心全是汗。
程娘子没有立刻问她事,只给她倒了一碗温水。
过了一会儿,柳嫂才低声说道:“我以为又要出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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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娘子说道:“旧路查旧路,你不查旧路。”
柳嫂抬头。
程娘子继续说道:“你的愿,在桌上。”
这句话被徐墨写了下来。
旧路查路。
本人归桌。
愿不随路走。
这几句很快挂到侧问处外。
老何讲给众人听时,特意举了两个例子。
老何说道:“有人说旧驿有你的债,不用你跟他走。纸来桌,人坐桌。有人说白石坳有人认识你,也不用你跟他走。路去查,人不被路带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