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嫂母女走后,北门的竹屏没有收。
陈石在灯下翻看候位进出册,徐墨核对侧问桌的记录,白简追查买草绳的人,韩岳则遣人去问出城车脚。槐井传来的那张新话口就压在案边,纸上说候位若满,可另寻安静处。
赵有财盯着那行字,几次想去封住墙根的小路。顾长安让他先坐下,明早候位照常开,水棚、车脚也照旧营业,不能因为有人借规矩骗人,便让等问的人没地方去。
“他们跟着咱们的牌子改话,难道还让他们看?”赵有财问。
顾长安将新话口翻到背面:“规矩本来就该让人看。他们拿走哪一句、删了哪一句,又拿去骗谁,这才是要查的。”
次日天亮,老何在公示牌旁添了几行说明。看规不禁,问规不收钱;抄带规条须抄全,带出城的记明去处,若不懂其中意思,先到桌前问清。
登记只记所带规条与去处,不把候问人的病、债、家事牵进去。顾长安特意交代,看过牌便走的寻常人,不必拦下逐个盘问。
陈石很快遇到一个来问领抄本的车脚。那人说要带去石盆泉,却又嫌整页太多,只想另取一小片纸;问起要抄哪条,他将袖里的纸片握得更紧了。
“已有一张,为何还要另抄?”陈石示意他到侧桌说,不挡后面的人。
车脚迟疑片刻,摊开纸片。上面只有遮羞不藏四个字,恰好少了末尾的人字,也没有候位不卖钱等条目。白简看过,拿来完整牌文,放在一旁相对。
这人叫崔满,是月泉车队杂役,常跑荒城、石盆泉和月泉。他称纸小,自己又记不住太多,想带回车队念给别人听,并没有别的意思。
赵有财拿起纸角:“余下这一截还能写三个字,偏偏容不下最后一个人字?”
崔满低下头,指甲在掌心掐了一道。顾长安没有叫人搜身,只让老何将整块牌念完,再请崔满说清,听了全句以后,自己原先带走的意思有没有变。
老何念过遮羞不藏人、候位不卖钱,又指着侧问处:“这里让人遮的是难堪,不是叫人躲开公桌。旁人若拿你这张纸,说城里准他另找暗处收钱,你怎么答?”
崔满几次张口,终于承认,石盆泉有人教他只抄前半句,说后半句不值钱,拿回来也没人要。对方让他带荒城的新规,给过跑腿的钱。
陈石随即问接话的位置、给钱的时辰与在场的人。崔满说得断续,徐墨便分项记,不把他说不清的地方替他补成已经认定的同伙。
顾长安让人另给崔满一份完整抄本。他原带的纸留下核查,新抄本却不扣,公示牌旁也添明半句不可作准,若有人拿残句招揽私位,可带来问桌查对。
赵有财还想写一句不许抄半句,顾长安止住了他。有人只记得半句,可以问;知道后半句却故意删去,再拿它换钱害人,才须沿着具体的事往下查。
午间,田绳嫂在候位牌前复讲,念到私位先归桌时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。
她没有像前两日那样急着辩解,只把手里用来指字的草绳绕在指上,越绕越紧。程娘子走近些,问她是不是想起了什么,让她到侧桌慢慢说。
田绳嫂说,教她用绳结记候位时辰的,其实是一个买草帘边角的中年妇人。对方讲得极自然,先替她算人多时怎样少争吵,再劝她到墙根去卖,说怕事的人不爱站亮处。
“前日问你,你说是自己想的。”陈石提醒她,语气不重。
田绳嫂将绳结解开,又解错了一个:“那时怕你们说我跟人合着害柳嫂。后来天天念这块牌,越念越觉得,她教我的不是怎么记时,是该把人往哪里送。”
徐墨把前后两次说法并列,注明此次补述,不抹去她先前的隐瞒。程娘子让她从买草帘的经过说起,先别猜那妇人到底是谁。
妇人来过三次,左手戴一只旧铜镯,走路时左脚略拖,口音听着像槐井人。每回来都买不多的边角料,却总要问侧问处今日人多不多、几时散。
白简查过摊上的简账,三次买卖都能找到相应的钱数,没有记姓名。田绳嫂又从收摊的钱袋里翻出一小包布,第三次收到的半枚缺角铜钱,就包在里面。
“缺得太多,别人不肯收。”田绳嫂把布摊平,“她说下回补给我,让我先留着。我贪她常来买东西,也就没争。”
白简将钱转向窗边,缺口旁有个极浅的闻字。他没有立刻说这便是闻先生的东西,只让徐墨记明从何处取来、谁一直保管,再同先前闻字木签分开封存。
赵有财伸长脖子看:“好好一枚钱,非要弄成这副样子,是让下家认缺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