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门热水棚挪了半丈后的第一夜,童热水没睡好。

他坐在棚里,看着那块“只卖水”的牌。

牌子不大。

字却刺眼。

他卖了半辈子热水,从来没想过有一天,卖水也能卖出城务册。他心里委屈,也怕,更多的是说不清的心虚。

天快亮时,陈石又来了。

童热水立刻站起来。

童热水说道:“官爷,我真没见北耳。”

陈石看了他一眼。

陈石说道:“今日不是问北耳。”

童热水更慌。

陈石把一张小册放到桌上。

册上写着热水棚近十日水钱、茶钱、占座钱、代看包裹钱。童热水昨夜交了一半,剩下的说自己记不清。

陈石说道:“今日补账。”

童热水苦着脸。

童热水说道:“一碗水两文,哪来这么多账?”

陈石答道:“你若只卖水,就只有水账。你还卖座、卖包裹、卖看人方便,就有别的账。”

童热水低下头。

这句话不好听。

却是真的。

热水棚原来不只是水棚。有人等车,把包袱托给他;有人等人,给他一文让他留个座;有人不愿进侧棚,就坐在棚边等消息。久而久之,热水棚成了北门外一个小小的中转处。

小中转处,最容易长出耳朵。

童热水把旧抽屉翻出来,里面有几根竹筹。

竹筹上刻着很粗的字。

车。

包。

人。

还有两根竹筹,什么都没刻,只在头上点了一个小黑点。

陈石拿起那两根黑点竹筹。

陈石问道:“这个是什么?”

童热水脸色变了。

童热水说道:“临时记的。”

陈石问:“记什么?”

童热水半晌没答。

陈石没有催。

他把竹筹放回桌上。

童热水终于低声说道:“记等侧棚消息的人。”

陈石问:“谁让你记?”

童热水摇头。

童热水说道:“没人让。坐久了,我自己记。怕忘了谁等谁。”

陈石问:“北耳用过吗?”

童热水点头。

童热水说道:“用过。他给我两文,让我看见柳嫂出来,就把黑点筹挪到茶壶旁。”

屋里安静了。

陈石把那根黑点筹单独放到一边。

这不是纸。

不是册。

却和纸册一样,替人做了标记。

柳嫂从侧问处出来,本应只有本人和问桌知道。可热水棚的一根黑点筹,把她变成了“等消息的人”。

徐墨赶来时,看完竹筹,脸色也沉了。

徐墨说道:“筹也能成账。”

赵有财跟在后面,听见这句,差点笑出声。

赵有财说道:“荒城真是长进了。纸查完,木签查完,现在开始查竹筹。”

顾长安也来了。

他看着桌上的竹筹,问童热水。

顾长安问道:“这些筹,谁能看?”

童热水答道:“我自己。”

顾长安问:“北耳能看吗?”

童热水不说话。

顾长安说道:“他能。”

童热水头低得更深。

他没有恶到像焦九那样收话卖话。

但他把人的去留、等候、怕处,用竹筹做了小记号。小记号一旦被北耳这种人看懂,就不再只是他的记性,而是别人的路。

程娘子听说后,也来了。

她看着黑点竹筹,脸色很难看。

程娘子说道:“以后医棚门口也要查这种东西。”

药童脸都白了。

医棚门口每天也有人等消息。

谁病重,谁欠药账,谁来复诊,谁怕被除名,如果被一根小筹记出去,也一样会变成听账。

顾长安说道:“全城临时记筹,先登记用途。”

赵有财惊了。

赵有财说道:“全城?”

顾长安看向他。

赵有财立刻闭嘴。

他知道顾长安说的不是每根柴火都入册,而是凡能标记人事、交给别人看懂的筹、牌、签,都要问用途。否则今天黑点筹记柳嫂,明天红线牌记宋七,后日半截木片记谁欠药。

老何又开始压话。

老何说道:“水筹记水,车筹记车,人怕不能记。”

徐墨写下住户版。

筹牌有用,不许记羞。

水棚只卖水。

代看包裹要登记。

等人可写人名,不写私事。

等侧问消息,不设暗筹。

赵有财看了看,又补了一句。

赵有财说道:“占座钱也要入账。”

童热水脸更苦了。

赵有财说道:“你别看我。你卖的不是水,是位置。”

这句话很狠。

但正中要害。

北门外的半丈位置,值钱。

侧问处外能看见人进出的座位,值钱。

医棚门口能听见药童喊名的位置,值钱。

只要位置值钱,听账的人就会买位置。荒城不能禁止所有人坐下,但必须让这些位置不能暗中卖。

陈石问顾长安:“要罚童热水吗?”

童热水猛地抬头。

他显然怕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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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长安没有立刻答。

他看向桌上的账。

热水钱清楚。

包裹钱不清。

占座钱混乱。

黑点筹涉及侧问消息。

顾长安说道:“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