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井旧抄本送到京城的当夜,梁帝没有立刻发怒。
他只是让周惟正把那几页样册重新念了一遍。
荒北旧井门账样。
月南水点别册样。
河东雨损料册样。
南仓义屋补名单。
陪问人证单。
旧疾常服药册。
短工弃薪愿页。
每念一项,殿内的灯影就像沉一分。
这些名字看起来互不相干。
水点、义屋、药牌、工钱、愿页。
可它们都指向同一个地方。
人最怕、最急、最不识字、最难当场反驳的地方。
梁帝听到最后,才问了一句。
梁帝说道:“这不是一案。”
周惟正答道:“是法。”
梁帝看向他。
周惟正继续说道:“不是朝廷之法,是钻法之法。谢承若真为源头,他不是每处都亲自下手,而是留下样册,让别人按地方需要改。”
梁帝沉默了很久。
殿内无人敢催。
过了一会儿,梁帝把旧抄本放回案上。
梁帝说道:“传旨,京城诸司查样册,不得只查假印假纸。凡涉迁离、弃薪、改愿、病债、义屋补名、旧料雨损,均查其册样来源。”
周惟正应下。
梁帝又说道:“但不得因查样册,禁绝代写。”
周惟正抬头。
梁帝冷声说道:“不识字的人,本已少一条路。朝廷不能为了抓狐狸,把桥也烧了。”
这道话很快随急驿出京。
荒城收到时,天刚亮。
顾长安把旨意看完,没有意外。
徐墨却看得很慢。
他看见“不禁代写”四个字时,微微松了一口气。
荒城这些日子查假纸、假页、假样册,最容易走偏的地方,就是把所有代写人都当成祸源。可真正需要代写的,恰恰是最不会保护自己的人。
赵有财也看懂了。
赵有财说道:“也就是说,不能因为有人拿刀伤人,就不许人切菜。”
陆小满看他一眼。
陆小满说道:“这话倒能听。”
赵有财难得得意。
赵有财说道:“我偶尔也像个人。”
没人接他。
顾长安把旨意放在桌上。
顾长安说道:“今日查登记代写人。”
赵有财立刻警觉。
赵有财问道:“怎么查?全叫来?”
顾长安答道:“叫来,但不先定罪。问三件事。写什么,收多少,留不留底。”
徐墨补了一句。
徐墨说道:“还要问,是否写过空格,是否替人答愿,是否持样册称能快办。”
陈石说道:“外市边上还有未登记代写。”
顾长安说道:“未登记的,也来。今日来报,不先罚;今日后再私写办事样册,罚。”
老何把住户版压出来。
老何说道:“代写可用,样册不卖。”
顾长安点头。
上午,外市公问桌旁摆了三张小桌。
一张问登记代写。
一张问未登记代写。
一张问被样册骗过的人。
人来得比赵有财想象中多。
有老书吏。
有识字的货郎。
有给人写家书的寡妇。
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,平日替短工读工牌,收一文钱。
赵有财看见少年时,眉头一皱。
赵有财问道:“你也代写?”
少年低头。
少年说道:“我只读,不怎么写。”
徐墨问:“收钱吗?”
少年答道:“收一文。有时收饼。”
赵有财刚要说话,程娘子先开口。
程娘子说道:“先问他读什么。”
少年说,自己只读工钱牌、招工牌和北门来去牌。不替人按印,也不写愿意不愿意。
徐墨让他当场读一张工钱明账。
少年读得磕绊,但意思没错。
读到伤先入棚时,他还补了一句。
少年说道:“这句是受伤先去医棚,不是先问扣不扣钱。”
程娘子点头。
程娘子说道:“这个可以登读牌人。”
赵有财问道:“读牌人也要登?”
顾长安答道:“收钱读规,就要登。”
少年脸色一下白了。
少年问道:“那我要罚吗?”
顾长安说道:“今日来报,不罚。以后读错收费,先停读,重学。若故意读歪,罚。”
少年松了口气。
徐墨写下新类。
读牌人。
代写人。
代办人。
三者分开。
赵有财看见这三个名目,痛苦地闭了一下眼。
赵有财说道:“又多三册。”
徐墨答道:“不分开,读一句牌的人也会被当成替人办愿的人。”
赵有财睁眼。
赵有财说道:“那还是分吧。”
第二个麻烦,是一个老代写。
他姓马,在外市写家书多年,字写得好,收费也不高。可陈石从他箱子里翻出三张空白临籍样。
马代写立刻慌了。
马代写说道:“我没骗人!有人问临籍怎么写,我就照着画了几张。”
徐墨问道:“你有没有告诉他们,这不作凭?”
小主,
马代写答不上来。
赵有财问:“收钱没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