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井巷的消息传回荒城时,识牌夜课刚散。
老何还站在公示牌前,把“公示说规,私册说人”又念了一遍。围着听的人没有立刻走,有人皱眉,有人点头,也有人听完以后更不放心。
规矩越清,人越知道自己哪里可能被问。
这本该是好事。
可好事若没有边界,也会变成另一种吓人。
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后面,听到“本人可问,外人不翻”时,忽然低声问了一句。
妇人问道:“那若是我自己问,也要当众说吗?”
老何没有急着答。
他已经吃过“私讲不作准”的亏,知道自己随口一句,明日就可能被传成荒城新令。
老何说道:“你先说想问什么规。”
妇人看了看左右,声音更低。
妇人说道:“我想问债。”
周围立刻有人看过来。
妇人脸色一下白了,把孩子抱得更紧。
赵有财正好从外市回来,见状眉头一皱,立刻让人散开一点。
赵有财说道:“都围着做什么?没见过别人欠债?你们不欠,是因为债主还没想起你们。”
这话不好听,却把人群噎退了几步。
妇人仍然站着,没有再开口。
徐墨听说这事,直接把她带到城务厅旁边的小棚。小棚原本用来放旧纸样,现在空了出来,门口挂着一块临时木牌。
私问处。
木牌刚挂上,赵有财就嫌弃。
赵有财说道:“这名字听着像偷偷摸摸。”
徐墨答道:“本来就是不当众问。”
赵有财说道:“不当众问可以,不能让人以为进了这里就见不得人。”
顾长安从屋内出来,听见这句,停了一下。
顾长安说道:“改。”
徐墨问道:“改成什么?”
顾长安看向那块木牌。
顾长安说道:“侧问处。”
侧问,不是私藏。
有些事不该晒在街上,但也不能藏进暗处。
妇人被带进去时,程娘子也来了。她看见孩子脸色发黄,先伸手摸了摸孩子额头。
程娘子问道:“病多久?”
妇人答道:“两日。”
程娘子没有问债。
她让药童先记孩子症状,开了半剂退热药,才坐到旁边。
妇人这才慢慢说出实情。
她丈夫在南仓做过短工,后来跟着人来荒城,没站稳脚。家里欠了南仓粮房三斗旧粮。前几日有人带话,说若她敢问荒城的归愿册,粮房就把债写到她孩子名下。
赵有财一听,脸色沉下去。
赵有财说道:“债还能写到孩子名下?他们怎么不干脆写到祖宗牌位上,反正死人也不会反驳。”
妇人被他说得又怕又想笑。
顾长安没有笑。
顾长安问道:“带话的人是谁?”
妇人摇头。
妇人说道:“不认得。只说自己从槐井来,知道荒城现在会问本人愿不愿。还说本人问得越多,债就越多。”
徐墨低头记下。
槐井。
债随问涨。
威胁问愿者。
这不是单纯债事。
这是闻账那套手法换了皮。人越怕失名,纸越能替他说话;人越怕债,别人越能替债开口。
陈石站在门口,听完后说道:“北门没有这人登记。”
赵有财说道:“他可能不是从北门进的。”
陈石摇头。
陈石说道:“也可能没进城,只在外市口带话。”
顾长安看向徐墨。
顾长安说道:“查人,但先改问法。”
徐墨停笔。
顾长安说道:“公问桌只问规,不问羞处。凡涉债、病、妇孺、逼迁、愿留愿回,不当众细问。可入侧问处,由两名记录人、一名对应职司在场。”
程娘子补充道:“病事有医棚。”
陈石说道:“债事有外市账。”
赵有财说道:“归愿有徐墨。”
老何说道:“不识字的,还得复讲。”
徐墨把几人的话合在一起写。
公问问规。
侧问问事。
问事不围观。
问完要回执。
本人可看,外人不翻。
这五句写出来,赵有财看了半晌。
赵有财说道:“还行。像人能听懂的话。”
妇人抬起头,小心问道:“那我问了,南仓粮房会知道吗?”
顾长安答道:“荒城不会把你的侧问册公开贴出去。但若要追债主,就要写函。函里只写事,不把你孩子名字送出去。”
妇人眼圈一下红了。
她不是不想求救。
她是不想求救之后,连孩子也被写进别人的债里。
顾长安又说道:“孩子不是债桶。谁把债写到孩子名下,谁要说明债从何来。”
赵有财立刻点头。
赵有财说道:“这句该贴。”
程娘子却摇头。
程娘子说道:“别贴孩子的事。贴出去,有人会猜她是谁。”
赵有财愣了一下。
他终于明白“公示说规,私册说人”不是一句好看的话。
有些话贴出来是保护。
小主,
有些话贴出来,是把人推到街上给别人看。
顾长安说道:“公示只写,债不得牵未立约之人。具体案不贴。”
徐墨记下。
当天下午,侧问处第一次正式开桌。
不是只有那名妇人。
消息一传开,又来了四个人。
一个老兵想问死名清退,会不会牵出他儿子偷用旧名领过灯油。
一个夜工想问自己短期去河东做工,会不会影响公共屋住户名。
一个药棚赊药户想问药债会不会被外人拿去收。
还有一个年轻女人,站在门口很久,最后又走了。
程娘子没有追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