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急困先报,不卖后路”那块牌子挂出去以后,旧棚区安静了半日。
然后,来报急困的人,比赵有财想象中多了三倍。
一大早,城务厅外就排起了队。
有人抱着孩子。
有人拿着医棚药账。
有人拎着半袋见底的粗粮。
也有人空着手,只低着头站在人群里,像是怕别人看见自己连证据都拿不出来。
赵有财站在门口,看着那条队,脸色一点点发青。
他转头问老何:“昨天是我说要每天解释规矩,对吧?”
老何点头:“是。”
赵有财深吸一口气:“我现在后悔,还来得及吗?”
老何说道:“来不及。”
赵有财骂了一句。
骂完,还得继续办。
徐墨没有让所有人挤进城务厅。
他把桌子搬到外面。
一张桌登记。
一张桌核问。
一张桌给程娘子看药账。
陈石带两名门卒站在旁边,不是为了吓人,而是防止插队和围观起哄。
顾长安来时,队伍已经排到旧槐树边。
冯德看了一眼,低声说道:“殿下,这像放粮。”
顾长安摇头:“不像。”
冯德问:“哪里不像?”
顾长安看着那些人:“放粮时,人多半只问能领多少。这里的人,很多连自己该不该开口都不知道。”
这才麻烦。
真正急的人,有时反而最怕被人看见自己急。
第一个上前的是昨日交出让名纸的妇人。
她抱着孩子,手里攥着医棚药账。
程娘子认得她。
孩子前夜高热,药已经用了,钱还欠着。
妇人站到桌前,嘴唇动了几次,才小声说道:“我不是想赖账。我能还。等我男人从砖场回来,就能还一点。”
程娘子皱眉:“谁说你赖账?”
妇人低头:“没人说。”
可没人说,不代表她不怕。
旧棚里住久了,人最怕欠。
欠药钱,欠粮,欠人情。
欠到最后,就会有人拿一张让名纸来,说先把以后卖了吧。
顾长安问她:“钱四给了你多少定钱?”
妇人答:“六百文。”
“花了多少?”
“三百七十文。买药,买两升米。”
赵有财在旁边嘀咕:“还剩二百三十文。”
妇人的脸一下白了。
顾长安看向赵有财。
赵有财立刻闭嘴。
顾长安对妇人说道:“剩下的钱,今日退回登记处。已经用掉的,不让你立刻补。医棚药账转入急困册,三十日内按你家收入分期还。还不起,再复核。”
妇人愣住。
她问:“不罚我?”
顾长安答:“你签让名纸有错。错已经记了。急病用钱,也是真的。两件事分开。”
妇人眼泪一下落下来。
程娘子把药账收走,语气不软,却也不凶:“以后孩子病了,先来医棚。欠药钱,医棚会写清缓还,不准外人拿药账吓你。”
妇人抱着孩子,退到一旁。
队伍里有人低声说:“那卖名额也没事?”
陈石立刻看向说话的人:“有事。让名纸作废,签纸记录保留。若再犯,两批候选资格暂停。现在处理的是急病。”
那人不吭声了。
赵有财听着,忽然觉得这活比卖货难太多。
卖货只要讲价。
这里要讲人。
第二个上来的是那个不识字的短工。
他没有药账。
也没有欠粮条。
只有一双磨破的草鞋。
他说自己原本以为单身汉排不到公共屋,所以才想把资格卖了。现在知道不能卖,便来问自己到底排不排。
赵有财刚要说“看公示”,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。
人不识字。
让他看公示,和让驴看账本区别不大。
赵有财咳了一声,拿起排序册说道:“单身不是不能排。你若是正式户,有固定工,住旧棚超过三十日,就能进候册。只是带病、带老、带幼的会先排。”
短工问:“那我是不是永远排不到?”
老何在旁边接话:“不是永远。你现在排在第三批以后。若你参与公共屋工役,工钱照结,贡献另记,但不能买卖。”
短工听得很认真。
他问:“那我不用卖?”
赵有财说道:“不用。你要是急缺钱,走临时借工,不走卖资格。”
短工看向顾长安:“借工是什么?”
顾长安答:“荒城公事里有短工缺口,按日结工钱。不是白给,也不押你候册。”
短工的眼神这才亮了一点。
他不想白拿。
他只是怕等不到。
徐墨把这一项单独记下。
急困册不能只管给钱。
还要给能干活的人一条不卖后路的活路。
第三个上来的人,就没那么干净了。
姓姜。
正是昨日想把姐姐一家挂进户册、借老人孩子往前排的那个。
他今日拿了一张断粮条,说家中米缸已空,想入急困册。
韩岳看了他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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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姓男人立刻低头,声音发虚:“我家真难。”
陈石没有立刻拆穿他。
只问:“昨日你说姐姐一家同住,今日断粮,是几口人断粮?”
姜姓男人卡住。
“三、三口。”
陈石继续问:“昨日你说七口。”
围观的人里,有人低笑。
姜姓男人脸红起来,急忙解释:“我姐姐他们还没搬来。”
顾长安没有让人笑下去。
他问记录人:“查他家昨日外市买粮记录。”
记录人很快翻到。
姜家昨日傍晚买过一斗粟米。
不多。
但绝不是断粮。
姜姓男人彻底慌了。
他跪下说道:“殿下,我只是怕后面排不上。”
顾长安看着他:“怕,不是假的理由可以成真的理由。”
处理也很快。
姜家不入急困册。
保留昨日异常记录。
两批候选资格暂停不变。
但若家中真正断粮,可由邻里、外市和医棚三方见证重新申报。
姜姓男人愣住。
韩岳冷声问:“听不懂?”
姜姓男人忙说听懂。
他本以为自己会被彻底赶出去。
可荒城没有。
荒城罚他造假。
也留下他真急时再报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