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驿一夜之间变成了整条河东粮道最忙的地方。

不是因为粮车多,而是因为每一辆车都被要求补登。车夫骂声从驿门排到水槽边,粮袋压在车板上,马匹喷着白气,驿卒一边维持通行,一边给所有昨夜经过的车补时辰、车号、车夫、货单和换马记录。没有异常的车继续走,有异常的车停到西侧空场。

驿丞写给京城的回报里,第一句话便是诉苦。

“补登记扰民甚重。”

梁帝看完,把回报递给顾长安:“你让他们补的。”

顾长安答道:“让他把后一句也写来。”

果然,回报第二页写着:补登三十二辆车,其中二十九辆核验后放行,三辆异常暂扣。没有一辆正常粮车因补登停过半日。

户部尚书看完,先松了一口气。

这就是“不封路”的代价。它不轻松,不干净,也不适合让官员在奏折里写得很漂亮。可比起一纸封道把粮车全部堵死,补登记已经算是文明人勉强长出了脑子。

这三辆车被分开处理以后,青石驿的怨气反而小了一些。

车夫们最怕的不是被查,而是不知道查到什么时候。第一辆药材车放行后,排在后面的几辆粮车立刻安静不少;第二辆皮货车查清后,私商也不再嚷着官府借机扣货。只有那辆空粮车被拖到西场封住,车轮、车轴、车板和草绳分别画记,连车底泥块都被小心刮进竹筒里。

青石驿驿丞在后来的补报里写道:“只扣异常者,众车稍安。”

顾长安看到这句,直接让冯德抄给刑部。

刑部官沉着脸问:“七殿下这是何意?”

顾长安答道:“意思是,查案时让无关的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走,比让所有人一起怕更有用。”

梁帝没有说话,却把那句“只扣异常者,众车稍安”圈了出来。

这句话后来被补进青石驿查验细则里。不是为了好听,而是给下面的人一个能照着做的顺序:先说明查什么,再说明谁可以走,最后再扣真正异常的车。若一开始只喊“有大案,全部不准动”,驿站很快就会把证据、人、粮和怨气全堆到同一个门口,热闹得像灾难自己开集市。

与此同时,青石驿还查出一个小漏洞。

额外调马牌并不是驿丞亲手收的,而是驿站副役代收后转交。副役说送牌的人骑一匹黑鬃瘦马,右手戴手套,看不清是不是断指。那人没有进驿厅,只说罗大人急召改道,调马牌已经盖旧印。副役见牌上印色像河东粮道,便没有要求来人留下姓名。

驿丞辩解:“过去调马牌也常由前站送来。”

顾长安问:“常由前站送来,是否有送牌人登记?”

青石驿回报写:旧例不严,多无登记。

这四个字又一次让政事堂沉默。

所谓旧例不严,就是坏事最喜欢躲的草丛。里面能藏兔子,也能藏蛇;当然,人类通常等被咬了才想起要割草。

三辆异常车的记录很快送到政事堂。

第一辆,是河东粮道的药材车,货单写三箱,实际四箱。开箱后发现多的是外伤药和热症药,车夫说是青石驿临时添给沿途伤兵的,缺补单。太医院核过以后,认为与罗延案无关,只补手续放行。

第二辆,是私商皮货车,昨夜临时换了车夫。查到午后,原车夫腹泻倒在水店,新车夫是同行伙计,能被两人证明。车继续放行,但记录缺失原因。

第三辆,最麻烦。

一辆空粮车。

货单写着从青石驿送空车去黄柳驿调粮,车上却有新擦过的泥痕,车轴一侧还缠着草绳。车夫说昨夜车轮陷泥,洗过车板。可水槽旁的驿卒却说,他从未见这辆车在驿里洗车。

刑部立刻要扣人。

顾长安却先问:“空粮车什么时候出驿?”

“戌时三刻。”

“罗延何时失踪?”

“应在入夜后,破庙休息之后。”

“空粮车经过破庙吗?”

兵部查路线后答:“若从青石驿往黄柳驿主路走,会经过破庙南侧三里;若走青泥岔道,则不经过。”

“车夫说走哪条?”

“主路。”

顾长安看向那份车轴草绳记录:“主路昨夜有泥坑吗?”

工部值吏临时调了道路回报。昨夜主路没有雨,黄柳驿至青石驿一线干硬。青泥岔道却因前日小雪融水,北口有一处烂泥坡。

这一下,车夫的谎便露出来了。

空粮车很可能走过青泥岔道。

梁帝命刑部即刻审车夫。

副役因此被暂时扣问,但没有立刻定罪。驿丞也没有被当场拿下。梁帝只命青石驿从即日起,所有调马牌必须记送牌人、时辰、来处和接收人。若是急令,可先备马,但一刻内补登记;补不上登记的调马牌,当作异常牌处理。

这一条看起来是驿站小规矩,却正好卡住罗延案的入口。

如果当日副役多问一句送牌人姓名,许照或假许照就必须多留一个身份;如果驿丞多核一层来处,罗延改道青泥岔道不会那么顺。大案很多时候并不是从大门进来的,而是从“以前都这样”的缝里钻进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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驿站从此多了一张小小的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