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安第二次进政事堂时,桌上已经铺开了三张图。
第一张是安宁县迁民图。石坳乡、南桥镇、西柳仓、两处坏井、三条迁移路和几个临时接待点,被户部用朱、黑、黄三色标了出来。朱色是已经离村的人,黑色是仍在原村的人,黄色是需要七日后复核水量的人。
第二张是朔州北路图。荒城、石盆泉、北泉、黑水堡旧道、第三过冬线、松背村和青鹿部队伍位置,被兵部与鸿胪寺重新标过。上面还有一处小红圈,写着“月泉故部三队”。
第三张是空白的。
梁帝坐在上首,看着那张空白图,问道:“把两件事放在同一张图里。”
顾长安没有立刻动笔。
安宁迁民是内地灾后流动,北路旧部是边地水草通行和部族身份。一个带着老人孩子找水,一个带着骑兵靠近边务营。若只因为都有人移动,便硬说它们是一回事,那不是治理,是把不同麻烦搅成一盆看起来很有规模的烂粥,方便所有人一起头痛。
顾长安先说道:“不能把人画在同一类。”
梁帝问:“朕让你放在同一张图,不是让你说一样。”
“那就先分层。”
他拿起黑笔,在空白图中间画了一条横线。横线以上写:边务风险。横线以下写:民生风险。随后,他又在左侧画了三列:水、路、身份。
“安宁县和北路都在移动,但安宁最先压的是民生风险。人离村是因为井坏、粮少、原居地暂时不能承接。若处理不好,会变成流民、疫病、盗抢和地方失控。”
“北路最先压的是边务风险。青鹿部有妇孺牲畜,里面也有民生问题,但月泉旧部三队是骑兵,阿木尔台又牵出旧王名义。若处理不好,会变成部族号召、边路冲突和军事误判。”
兵部尚书问道:“那还放在同一张图做什么?”
顾长安答道:“因为它们会在三个地方撞在一起。”
他在“水”字下面画了两个圈。
“第一是水。安宁缺井水,北路缺泉水。水一旦不足,原本能靠登记和路线解决的事,会迅速变成抢夺。安宁的井能不能修,决定多少人不必迁;北泉水减,决定青鹿部能不能按过冬线走。水不是背景,是第一道边界。”
工部侍郎点了点头,主动把安宁井水和北泉水量写到旁边。一个是日出水桶数,一个是七日平均流量。过去各部议事最爱先争管辖,今天却不得不先看水量。挺不符合官场传统,甚至有点像拿事实来打扰流程。
顾长安又在“路”字下面写了三条。
“第二是路。安宁县若把所有人赶到县城,县城接不住;北路若让旧部骑队直接靠近朔州营,也接不住。路不是线,路上要有停点、供水、检查和转向条件。安宁有休息点,北路也要有接触线。不能让人到了城门口、营门口再开始决定怎么办。”
兵部尚书说道:“朔州已经设两道线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顾长安答道,“两道线是拦月泉旧部骑队,过冬线是让青鹿部迁走。两件事必须分开标。若把所有草原人都看成同一支,青鹿部按验记走,也会被月泉骑队拖成边患。”
鸿胪寺卿立刻在北路图上补了一道细线:青鹿部过冬线继续向西北,月泉旧部三队则被标为“待核骑队”,不得并入青鹿部验记。
顾长安最后在“身份”下面写了四个词:户、队、证、名。
他指向安宁图:“安宁县这边,要分户主和实际人口,分返乡、投亲、短居、长迁。不能把所有离村的人写成无籍流民。”
他又指向北路图:“北路这边,要分青鹿部牧队、月泉商旅、月泉旧部骑队和阿木尔台本人。不能因为阿木尔旧名特殊,就让乌图的六十日验记作废;也不能因为青鹿部正常走线,就让月泉骑队借线靠近边务营。”
梁帝听完,问:“然后呢?”
顾长安在空白图最右侧写下两个字:处置。
“安宁要先救急,再分去向。北路要先防误判,再分身份。两者共用的不是荒城哪一条规矩,而是这三个顺序:先看容量,先画边界,先拆身份。”
吏部尚书问道:“这三句能落到公文里吗?”
“能。”顾长安说道,“但不能写得像口号。比如安宁临时接待点,公文要写每处能承接多少人、多久复核一次、什么时候关闭。北路接触线,公文要写几人可入营问话、武器放在哪里、谁翻译、谁记录、什么时候失效。容量和边界没有数字,就会变成好听的话。”
梁帝看着那张合并图,半晌没说话。
这不是一张漂亮的舆图。上面到处是圈、线、箭头和补注,甚至有几处被顾长安划掉重写。可政事堂里的人第一次看见,安宁和北路这两个看似完全不同的问题,确实可以放在同一张图上讨论,而不必强行把它们归进同一个衙门。
户部先说安宁。
“西柳仓二十日接待点可以继续,但第二十日前必须分出返乡、投亲、短居和待迁四类。石坳乡修井七日复测后,能返乡的不得继续占用接待点名额。不能返乡的,进入下一轮身份核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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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部接着说水。
“安宁县所有坏井先列可修、不可修、待测三类。北泉水减由朔州水工继续三日一报,青鹿部过冬线用水不得按旧样本固定,而是按实量调整。沿线村井保护仍优先。”
兵部说北路。
“月泉旧部三队不得靠近边务营二十里以内。可派六名代表卸弓入营,其他骑队在第二线外停留。若靠近村井、军道或青鹿过冬线,即刻警告,拒不退则按边务扰乱处理。”
鸿胪寺补身份。
“阿木尔台身份继续核,但对外称月泉商旅见证人。所有涉及旧王名义的言辞不入正式公文,除非本人亲笔或现场记录。不得替他说,也不得替他认。”
周惟正一直没有开口,直到梁帝问他:“你看这张图有什么问题?”
周惟正走近两步,看了许久,说道:“缺责任人。”
顾长安看向他。
周惟正点了点图上三个最重的圈:“安宁迁民,户部牵头。北泉水量,工部和朔州牵头。月泉骑队,兵部和鸿胪寺牵头。若只画问题,不写谁在什么时候回报,这张图过两日就会变成墙上旧纸。”
梁帝说道:“补。”
顾长安没有自己补,而是把笔递给各部。
这一下比刚才更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