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第一封荒城来报,没有一句请示

顾长安离开荒城后的第二日,车队还没到朔州驿界,冯德便先收到三封从京城追来的急递。

其中一封是正常行程核验,另外两封却不是催路。

冯德看完以后,没有立刻送进顾长安车里,而是让队伍在午间驿站休整时,才把最上面那一份递过去。

顾长安拆开,只看了前几行便明白为什么冯德一路脸色不太好。

御史台已经有人上疏。

第一条,七皇子流放期间私设荒城户籍,以临时户、过渡户、正式户等名目擅改原籍人口。

第二条,私募第一营,给流民与旧民发放持械资格,疑有自建亲军之嫌。

第三条,擅定承种契、债务转接、公共粮点与外市规则,越过州县原有权责。

第四条,奉旨回京却将荒城城印留置当地,没有随本人或交回上官,疑有另立城务体系之意。

几乎每一条,都能从荒城过去几十章做过的事情里找到原型。

问题并不在于奏疏全部捏造。恰恰相反,里面大多数事实都真实发生过,只是把“为什么这么做、边界在哪里、是否保留上级复核”全部拿掉以后,同一件事便能立刻换一种解释。

沈青禾看完副本,第一句话是:“至少他们没说医棚私藏病人。”

冯德看了她一眼:“沈姑娘,这不是好消息。”

沈青禾说道:“我知道。我的意思是,他们还能继续写。”

周惟正坐在另一边,没有笑。他问冯德:“一共几封弹章?”

冯德答道:“目前御史台三封,宗正寺有人要求核七殿下在流放地是否逾越藩王权限,户部另有人问五万石军粮完成以后,荒城地方粮与公共账为何仍保留独立账册。不是所有都叫弹劾,但意思差不多。”

顾长安把纸折好:“谁先递的?”

冯德摇头:“急递只给内容,不给外传名单。进京以后自然知道。”

顾长安没有追问。

他更关心另一件事:“陛下有回话吗?”

“没有压奏疏,也没有定罪。”冯德说道,“只让您按原期入京,所有荒城副册不得在路上交给任何王府、官署或私人。到京后直接封送御前与指定衙门核验。”

周惟正说道:“这反而正常。若陛下提前替你压下,京里只会更相信荒城有不能查的东西。”

顾长安点头。

弹劾来得比他预计快,却不算意外。从他决定把荒城临时办法写成可持续制度那一天起,就注定会碰到一个问题:荒城觉得自己是在把权责写清,京城的人可能会问,你凭什么有权写这些东西?

这一问不能靠“我做得有效”来回答。

有效不等于合法。

同样,合法的旧办法若已经让人活不下去,也不能只因为存在多年便永远不改。

周惟正把自己的巡察箱打开,取出几张已经封好的目录,说道:“所以回京以后,先别急着证明你每一件事都对。先证明四件事。”

顾长安看向他。

“第一,哪些是你在军粮、灾民和春耕急务下做的临时处置;第二,哪些已经明确保留了上级核准和复核;第三,哪些从来没有改变原有法定权利,只是把执行过程拆清;第四,哪些确实超出了旧例,需要朝廷决定留还是废。”

冯德说道:“周大人这是在教七殿下怎么回奏?”

周惟正答道:“我是在避免他到御前把所有事情都说成‘因为有用,所以该做’。那样御史台能多写十封。”

顾长安笑了一下:“这句话我记住。”

午后,车队继续南行。

荒城第一营八名护送人员在前方探路,他们只负责到朔州驿界,距离归返已经不远。何远没有来,领队是冯小七。他过去在第六十一章拒绝替人私下收债,如今一路负责的是车队外侧警戒和驿站交接,从不进顾长安车旁充当亲卫。

傍晚前,车队在一处旧官道窄桥遇到堵塞。

不是袭击,也不是有人刻意拦驾。前一天雨后,桥西路肩塌了一块,一辆运炭车陷住半边轮子,后面已经堵了十几辆民车。当地驿卒看见内廷车队旗号,立刻跑来请冯德:“公公,卑职马上把前面的车全赶下道,先让殿下过去。”

冯德还没回答,顾长安已经从车里下来。

他没有开始在陌生地方接管修路,只问了三个问题:“路肩多久能填?炭车能不能先拖出来?旁边有无安全绕路?”

驿卒答不上来,只知道“先让贵人走”。

第一营领队冯小七带人看了一圈,很快回来:“炭车后轴没断,只是右轮陷沟。桥边有旧碎石,十来个人垫半刻钟能拖出。绕路要多走五里,而且昨夜泥软,不适合大车。”

顾长安说道:“那就先拖车。”

驿卒急道:“可殿下的时辰……”

冯德打断他:“今日行程有余量,先把路通。”

内廷护卫没有全去干活,只出六人帮当地车夫撬轮,第一营两人负责看桥面,剩余人继续警戒。堵在后面的车夫也一起上手。不到两刻钟,炭车被拖上来,碎石重新垫进路肩,所有车开始按原顺序过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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驿卒原本还想让顾长安车队先走,冯德这一次却自己说道:“前面那几辆先来,让他们先过。”

顾长安看了他一眼。

冯德说道:“咱家也不是一点都学不会。”

这件小事没有写进荒城交接,也不会成为回京功劳。顾长安没有在外地每走十里便建立一套新制度的打算。荒城的做法能不能用在别处,要看当地水、粮、人、权责,不能把一套册子拿出来就当天下通用。

可有些东西不需要册子也能带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