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路连续四日没有商队,并不等于北面已经来了敌军。
这个道理顾长安当天就在东井说了三遍,可第五日清晨,荒城盐价还是涨了两成。
最先动的不是粮,而是盐、皮货和马料。几个商号一听说黑水堡以北的两处水点停止登记,便开始收紧存货。有商人把原本准备当天卖出的三十袋盐重新搬回仓里,也有人趁着消息混乱,把“北路四日无商队”说成“三千骑已经过黑水堡”。消息从候车场传到新片区时,甚至变成了“草原军今晚就到”。
陈石在北门执勤,半日上午已经拦下五个要把全家东西往南门搬的人。他没有告诉他们“不会打仗”,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,只按刚建立的营务规则解释:“北路异常,第一营已经查。城门正常开,粮仓没有封,若有敌情会升红旗。现在只有黄旗。”
第一营的黄旗不是宣布安全,而是宣布需要提高警戒、继续核实。韩岳把北路四日通行册、黑水堡两处水点记录和第一营外哨回报并排放到顾长安面前。能够确认的事实只有三件:北来的正常商队突然中断;两处常用水点没有新的商旅登记;北路上出现大量马蹄与牲畜经过的痕迹。
至于“有三千骑”“某部要攻荒城”“黑水堡已被围”,一件都没有证据。
孙烈从白石坡任务返回后,当日下午亲自去看北路蹄印。他带的不是大队骑兵,只带六名熟悉草原马迹的老卒。傍晚回报比谣言更复杂:路上的蹄印确实很多,但深浅、宽度和方向并不统一,有战马,也有驮马、母马和幼驹;其中还混着大量羊蹄。真正全副武装的骑军行进,不会拖着这么多幼畜一起赶路。
韩岳听完问道:“迁牧?”
孙烈说道:“像。但规模不小。”
他在北路图上圈出三处。第一处旧水点被踩得很乱,旁边有临时扎营后的灰堆;第二处水点水位比往年低,附近草已经被牲畜啃秃;第三处更北的浅泉据路过樵夫说已经断流。若草原北段今年提早缺水,几个部落带牲畜向南找水并不奇怪。
问题在于,迁牧的人同样带刀、带弓,也有能立刻变成骑兵的成年男人。一支寻找水草的部落队伍不等于敌军,却不能因为有老人孩子和羊群便当作没有威胁。
顾长安问孙烈:“有劫掠痕迹吗?”
“目前没有。”孙烈答道,“北路两个废棚被拆了木,但没有烧。一个旧粮坑被翻过,本来就是空的。没发现尸体,也没有商队残车。”
“商队去哪了?”
“北面的商人可能绕路,也可能停在更北的集镇观望。”孙烈说道,“我要再走一日才能确定。”
顾长安没有让他立刻带第一营出城追查。第一营刚建立临籍,荒城离京城要求的交接完成只剩十几日。越是在这种时候,越不能因为一则传闻把能守城的人全撒到北路上。
韩岳按第七十七章已经跑过的交接权限,先把荒城北路警戒提升一级。北门夜班增加两人,外哨从一个点扩成三个,但最远不超过当日往返距离;军械棚检查任务刀盾和弓弦,不把武器提前发到居民手里;四门继续正常开放,只要求北来陌生大队先进入候车外场,不直接穿城。
顾长安没有签这份日常调度,只看了副本。
真正需要他参与的,是水和粮。
如果北面的确有大规模牧民南下,荒城首先承受的不一定是攻城,而是水点、草料、粮价和道路压力。第八十章刚刚把候水田的损耗压下来,荒城不可能为了几千匹牲畜随意打开田间水闸。可如果把所有外来牧群一律挡在水点外,也可能把一场迁牧硬逼成冲突。
陆小满把荒城北侧能承受外来牲畜的水点重新列了一遍。城内北井绝不能直接开放给大群牲畜;新片区中转池只服务居民;三座春耕蓄水塘正在轮田,也不能让马群进去踩。真正可以临时使用的,是北路外三里的一处低洼旧塘和候车场西侧牲畜槽,但两处水量都有限。
赵有财说道:“商队最多几十匹马。若真来一两千匹,这两个地方一日便能喝空。”
顾长安答道:“所以先算最大接待量,不先写‘来者都有水’。”
水工估过旧塘补水速度,牲畜槽又按水车运输能力计算,最后给出一个很不讨喜的数字:不影响城内基本用水和田间红牌轮水的前提下,荒城最多只能短时供给数百匹大型牲畜。再多,就必须分批、外移或由对方自带水源,不可能靠城里硬挤。
这个数字当晚便被写入北路外来大队接待页。不是对外承诺“只能喝多少”,而是荒城自己必须知道底线在哪里。底线以下可以谈,超过以后必须换地点、换时段或拒绝继续进入。
粮仓也重新核过一次。钱主事把居民基础粮、种粮、军粮任务已经交付后的剩余地方粮、商号寄存粮和公共应急粮分别列开。荒城不是没有粮,但可以自由用于突然接待外来人口的部分并不多。顾长安不允许因为北路谣言提前封粮,也不同意公共仓一次把大量粮卖给商号“稳定市场”。
小主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