灌溉缺口挂上东井公示板不到半日,城外便来了三百多人。
有人拿着地契。
有人扛着锄头。
还有人把刚领回去的种粮重新背了过来。
白柳镇一名老农把粮袋放在顾长安脚边。
“水不够。”
“这三斗粟种我不要了。”
旁边有人立刻说道:“东渠还有水。”
“把闸门全开,不就能多灌一些地?”
另一个人反驳:“全开以后,上游先把水截完。”
“下游照样一滴没有。”
争执很快从水够不够,变成谁的田应该先灌。
有人说先保去年已经耕种的田。
有人说新开荒地投入更多,不能白挖。
还有人认为种麦最急,豆地可以晚几日。
徐墨把所有声音记在木板上。
不到一刻钟,已经出现十七种“最应该先用水”的说法。
顾长安没有宣布谁先。
他问陆小满:“三千亩缺口是怎么算出来的?”
陆小满摊开耕地图。
“按东渠、西渠和十一口井去年枯水期最低水量估算。”
“东渠可稳定灌两千一百亩。”
“西渠一千四百亩。”
“井水合计四百亩。”
“总共三千九百亩。”
顾长安继续问:“水真正到过这些田吗?”
陆小满停了一下。
“去年没有完整记录。”
“只是按渠口水量和旧册折算。”
顾长安看向公示板上的六千八百亩。
如果三千九百亩只是纸上能够灌溉。
实际缺口可能不止三千亩。
当天夜里,荒城没有开闸放水。
东渠、西渠和十一口井全部进入测水。
工坊制作了三十六块水尺。
每块木板刻出相同间距。
渠口、分水口和最远田头各插一块。
水尺不是为了把水变多。
是先知道一桶水从渠首出去,走到田里还剩多少。
第二日天未亮,东渠开始第一轮放水。
渠首水尺升到五格。
第一处分水口四格半。
第二处分水口只剩三格。
到最远的柳湾地,水面不足一格。
陆小满沿渠检查。
第二处分水口之前没有明显破口。
渠底也没有大面积塌陷。
水却在一段长约三百丈的砂地里不断下渗。
过去农户只知道下游水小。
没有人知道究竟小在哪里。
修渠队挖开表土后,发现这一段渠底全是松砂和碎石。
水一进去,便从两侧慢慢渗走。
韩岳问道:“三百丈全部铺砖?”
鲁成摇头。
“工坊现有砖不够。”
“就算够,春播也等不起。”
顾长安让人先做三种短段试验。
第一段铺黏土,反复夯实。
第二段铺碎砖,再压黏土。
第三段用柳枝束压底,上覆黏土。
每段五丈。
同样放水。
同样时辰。
第一段漏水最少。
第二段更稳,却消耗砖料。
第三段施工最快,但水流一冲,边缘容易翘起。
最终,三百丈砂渠没有全部使用同一种办法。
水流最急的六十丈用碎砖和黏土。
普通渠段只夯黏土。
转弯处加柳束护边。
修渠队只处理真正漏水最严重的地方。
没有为了看起来整齐,把整条东渠翻修一遍。
东渠测水时,西渠也出现另一种问题。
渠底不漏。
水却在五处分水口突然减少。
每一处旁边都有一条夜里新挖的小沟。
沟口藏在芦苇或旧草席下面。
水一来,便先流进附近田地。
石勇当场要封沟。
一名老人挡在锄头前。
“这沟是我挖的。”
“去年排了十二日,轮到我家时渠里已经没水。”
“我不先留一道口子,六亩麦苗全得死。”
其他几处私沟主人也站了出来。
没有人觉得自己在偷。
他们只是从一条从来不按时到达的水里,先保住自家田。
顾长安没有直接处罚。
他让人把五条私沟的宽度和取水量全部测出。
五处分走的水,加起来接近西渠总量的两成。
上游六十余亩因此多灌一次。
下游五百多亩却少了两日水。
老人问道:“封了以后,谁保证轮到我?”
顾长安答道:“先不封死。”
五条私沟暂时改成带木板的小闸。
闸板由农户、片区水工和下游代表三方共同管理。
谁的轮次到了,开哪一块。
没到轮次,私自抽板,下一轮延后,并赔偿能够核实的下游补水费用。
但荒城也要承担自己的责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