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批军粮抵达朔州北仓时,仓门没有开。
二千一百六十石粮,分装在一百四十八辆车上。
车队从荒城出发前,每辆车都验过轴、轮、绳和封条。
每一袋粮的净重、来源、等级和封号,也全写在底册上。
可杜验粮官站在北仓门前,只看了一眼荒城公秤,便说道:“收回去。”
徐墨问道:“为何?”
杜验粮官指向仓门内那杆黑漆大秤。
“北仓只认官秤。”
“荒城自己的秤,进不了兵部的账。”
顾长安没有争论哪杆秤更像官家的。
他让第一辆粮车停在门外复验区。
车上十六袋白柳镇粟米,封绳完整。
荒城公秤逐袋复称。
总重与出发底册相比,少了三斗二升。
沿途有一只粮袋被车板磨破,补袋记录也写在车册上。
这三斗二升是真正发生的路损。
杜验粮官让人把同一批粮抬上北仓官秤。
秤砣滑动。
书吏报数。
比荒城公秤少了整整八分。
车队后方立刻响起议论。
一个白柳镇粮主忍不住喊道:“粮在荒城已经过秤!”
杜验粮官看都没看他。
“北仓规矩,入仓先扣八分路耗。”
“边地军粮一路损耗,本就比内地多。”
顾长安问道:“刚才已经称出三斗二升实际路损。”
“为何还要再扣八分?”
杜验粮官答道:“那是你们的算法。”
“北仓按照旧例。”
顾长安看向仓门外的粮车。
二千一百六十石若先扣八分,便要少认一百七十余石。
这还只是第一批。
五万石全部送来,北仓一句“旧例”,便能在账上吃掉四千石。
徐墨展开北营旧军粮册。
过去三年,北营每月入账三十石。
账上同样先扣八分。
可军粮从北仓出发前,北仓又另外记过装袋、车损与防潮损耗。
一批粮还没真正上路,损耗已经被写了两次。
徐墨说道:“杜大人。”
“北仓账上的路耗,究竟是从哪里到哪里?”
杜验粮官脸色微沉。
“军粮旧规,轮不到一个荒城书吏质问。”
孙烈站在车队侧面。
他带着八十名黑鹰骑兵护送军粮。
从北营空账到北仓短秤,他已经看见太多“旧规”。
可杜验粮官是都护府仓曹的人。
孙烈没有立刻开口。
顾长安也没有逼他站队。
他让工坊抬来一只封好的铁箱。
箱中不是粮。
是十块标准铁锭。
每块在荒城公秤上都是整整一百斤。
箱盖有荒城、白柳镇、月泉商盟和黑鹰骑兵四方封印。
顾长安说道:“先不称粮。”
“称铁。”
杜验粮官问道:“铁与军粮有什么关系?”
“铁不会返潮,也不会被老鼠吃。”
顾长安答道:“若同一块铁在两杆秤上也少八分,便不是路耗。”
围观的人群一下安静下来。
杜验粮官没有同意。
“北仓没有义务替荒城验铁。”
顾长安点头。
“那便先不入仓。”
杜验粮官冷笑。
“军令期限只剩十三日。”
“七殿下耗得起?”
顾长安答道:“少认一百七十石,后面的粮主便不会再来。”
“今日省半日,往后会少四万石。”
他转身下令。
“车队进入临时驻车区。”
“粮车按来源分列。”
“牲畜卸套、饮水。”
“所有封条继续保留。”
北仓门外原本只有一片空地。
荒城修路队很快用石灰划出三条车道。
入场道。
待验道。
离场道。
粮车不再堵住官道。
牲畜被牵到下风处。
外市带来的车篷搭成临时货棚。
粮袋不落地,全部垫在木板上。
沈青禾安排医工检查水源和车夫伤病。
第一营则在粮车外侧轮值。
他们没有冲击北仓。
也没有让二千多石粮暴晒在门外。
杜验粮官原本想用拖延逼荒城低头。
可荒城不进仓,也没有乱。
到午后,其他送粮队陆续抵达。
青河村一百二十石。
石湾镇八十石。
两支朔州本地商队共三百余石。
他们看见荒城粮车停在仓外,都不敢卸货。
一名朔州粮商问杜验粮官:“今日还收不收?”
杜验粮官答道:“荒城不认官秤。”
粮商看向顾长安。
顾长安说道:“荒城认官秤。”
“只要求先校秤。”
粮商没有立刻站到荒城一边。
他却让伙计把自家粮车也停进临时驻车区。
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北仓短掉的八分最终不会由官府承担。
只会从粮商货款里扣。
停在门外的粮越来越多。
北仓若继续不收,当日计划入库的三千石全部无法完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