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子时来取账

排污沟挖出的十九车黏土,被单独堆在城西旧窑坑旁。

旧窑坑荒废多年。

两座窑室已经塌了大半。

砖墙被人拆走。

窑口长满杂草。

陆小满站在坡上,指着最里面一座半埋在土里的拱形窑口。

她说道:“我在里面见过硬土块。”

韩岳看着窑口,皱眉问道:“里面有没有蛇?”

陆小满认真答道:“有。”

韩岳看向她。

“你上次为什么没说?”

陆小满反问:“你上次也没问。”

韩岳被堵得沉默。

顾长安没有让人立刻钻进去。

他先让军卒点燃湿草,把烟缓缓送进窑洞。

若里面有活物或隐藏孔道,烟会从其他位置冒出来。

片刻后,窑顶三处裂缝同时出烟。

窑口右侧也爬出两条蛇。

军卒用木棍将蛇赶走。

王大柱看着裂缝,说道:“窑顶漏得太厉害。”

“直接烧火,热气全跑了。”

周石头用木杖敲了敲外壁。

老人说道:“旧窑不是不能用。”

“先补窑顶。”

“再封掉多余风口。”

顾长安问道:“荒城以前谁烧过砖?”

众人互相看了看。

最后,一个四十多岁的瘦男人从人群后走出来。

男人名叫鲁三火。

他年轻时在朔州砖场做过两年。

后来砖场倒闭,才回荒城种地。

鲁三火低声说道:“我只会看火。”

“不会建窑。”

顾长安答道:“会看火便够。”

“窑由泥瓦匠修。”

“你负责告诉他们,哪里要进风,哪里要封。”

鲁三火看了一眼破窑。

“殿下真要在这里烧砖?”

顾长安点头。

“先试烧。”

“成了,再修正式砖窑。”

鲁三火又问:“若烧不成呢?”

顾长安答道:“烧不成便查原因。”

“土不合适就换土。”

“火不合适就改火。”

“总比直接砌一座大窑,再发现全部不能用便宜。”

第一批试验没有使用完整砖模。

顾长安让木匠制作了六种小型泥坯。

三种黏土比例。

两种掺沙比例。

每种各做十块。

每块泥坯边缘都刻上编号。

甲一。

甲二。

乙一。

乙二。

鲁三火看着编号,问道:“烧完后都一样黑,谁还认得?”

顾长安让人在泥坯表面按下不同形状。

圆点代表第一种土。

横线代表第二种。

三角代表第三种。

即使字迹烧没,图形还在。

鲁三火点了点头。

“这倒省得弄混。”

泥坯制作完成后,没有马上入窑。

周石头摸着湿泥,说道:“现在烧,会裂。”

顾长安问道:“要晾多久?”

鲁三火答道:“看天气。”

“快则三日。”

“慢则五六日。”

顾长安没有接受这个模糊答案。

他让人每天早晚称量同一块泥坯。

重量不再明显下降,才算基本干燥。

郑福不解地问道:“砖坯也要过秤?”

顾长安答道:“靠手摸,只能靠经验。”

“荒城以后需要的不只是一个鲁三火。”

“还要让学徒也能知道什么时候能烧。”

鲁三火听见后,神情有些复杂。

过去砖场师傅靠经验吃饭。

火候、泥料和晾晒全藏在脑子里。

学徒要熬很多年,才能学到一半。

顾长安却想把这些经验写下来。

泥坯晾晒期间,荒城先修旧窑。

窑顶裂缝用黏土、碎砖和灰浆分层补上。

原本坍塌的烟道重新清理。

窑门用废砖砌出两层。

内层耐火。

外层保温。

韩岳负责安排工地警戒和轮班。

沈青禾则要求窑坑附近不得搭住人棚。

她对顾长安说道:“烧窑烟大。”

“又有火星。”

“不能靠近居住区。”

顾长安点头。

他把工坊区边界向西移了二十丈。

砖窑、铁匠铺和以后可能出现的炭窑,都安排在下风方向。

鲁成看着新位置,问道:“离城太远,运砖不方便。”

顾长安答道:“远一点增加运输。”

“太近会增加失火和烟尘。”

“先修一条平整车道。”

“以后统一用车运。”

荒城现有木车轮大小不一。

有的宽。

有的窄。

同一条路上,车辙混乱。

顾长安让鲁成先统一两种车轮宽度。

轻车一种。

重车一种。

以后修工坊路,也按重车轮距留宽。

鲁成忍不住说道:“烧砖还没开始,连车轮都要改。”

顾长安答道:“砖烧出来,运不回城,等于没有。”

三日后,第一批小泥坯重量稳定。

鲁三火亲自检查。

他掰开一块备用坯。

内部颜色均匀。

没有明显湿心。

小主,

试烧正式开始。

窑底先铺一层碎砖。

泥坯分层摆放。

每层之间留出火道。

鲁三火提醒道:“不能摆太密。”

“火走不进去,里面烧不透。”

一个年轻工人问道:“摆得越多,不是一次烧得越多?”

鲁三火答道:“一窑生砖,比少烧一半更浪费柴。”

顾长安让郑福把这句话也记进试烧册。

第一夜,火势平稳。

第二日清晨,窑顶突然出现一道新裂缝。

热气大量外泄。

鲁三火脸色一变。

“泥封没干透。”

韩岳问道:“要不要熄火?”

鲁三火答道:“现在熄,整窑都废。”

顾长安让人用长木板搭出临时挡热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