翰林院比试算术的事,在京城里传了三天,热度还没下去。
茶馆里说书的把“宫女三满分,翰林脸丢尽”编成了快板,一天说八遍,场场爆满。有好事者甚至把春桃的名字打听出来了,到处宣扬“坤学舍春桃姑娘,算数能当翰林先生”。
春桃在宫里不知道这些事。她只知道,这几天走在路上,遇到的太监宫女都对她笑,笑得她心里发毛。
陈默倒是知道。
王承恩每天把外头的动静报上来,他听了只是笑,笑完又皱眉头。
“陛下不高兴?”王承恩小心地问。
“高兴。高兴完了觉得不够。”陈默站起来走了两步,“你想啊,一个坤学舍,才四十三个人。一个格物堂,才二十个孩子。满京城多少人?几十万。大明多少人?万万计。靠一个一个学堂教,教到猴年马月去?”
王承恩明白了: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得有个东西,能让更多人看到。”陈默坐回椅子上,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,“格物周刊。”
王承恩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陛下要办报纸?”
“对。但不是那种朝廷邸报,全是之乎者也,老百姓谁看得懂?”陈默在“周刊”下面又写了两个字,“白话。”
“白话?”王承恩一愣,“就是……平常说话的那种?”
“对。平常怎么说,报纸上就怎么写。不拽文,不掉书袋,让识几个字的人都能看懂,不识字的听了也能明白。”
王承恩想了想,觉得这事儿不太靠谱:“陛下,那些读书人最看重文采,您让他们用白话写文章,他们怕是不肯。”
“谁让他们写了?”陈默笑了,“朕找的是会说人话的人。”
消息传出去,反应比陈默预想的还要热闹。
科学院那边,宋应星第一个举手赞成。他本来就是个实用主义者,写《天工开物》用的就是大白话,从不追求辞藻华丽。徐光启犹豫了一下,也点了头——他翻译西洋着作的时候,最头疼的就是把那些拗口的概念变成中文,用白话写反而省事。
但翰林院那边炸了锅。
“白话写文章?那还能叫文章吗?”
“陛下这是要干什么?废文言而立白话?数典忘祖!”
“格物周刊?格物就格物,写什么周刊?写给谁看?写给那些贩夫走卒?”
议论归议论,陈默定了的事,谁也拦不住。
半个月后,《格物周刊》第一期印出来了。
说是周刊,其实第一期只有四页。第一页是发刊词,标题四个大字——“说人话”。
发刊词是陈默亲自写的,全文不到三百字,用的全是老百姓听得懂的话。
“这本《格物周刊》,不说之乎者也,不写八股文章。只说一件事——这世上的东西,为什么是这样,不是那样。
为什么苹果会落地?为什么水开了会冒气?为什么放大镜能把纸点着?
这些事情,四书五经里没有。但这些东西,跟你的日子有关系。
你种地,得知道土为什么肥、为什么瘦。
你养蚕,得知道蚕为什么吐丝、什么时候吐丝。
你生病,得知道药为什么能治病、怎么治。
格物周刊,就是把这些道理,用你能听懂的话,讲给你听。
第一期,咱们讲一个字——‘气’。”
第二页到第四页,是宋应星写的《说“气”》。
他从水烧开冒气讲起,讲到空气的存在,讲到风是怎么来的,最后讲到怎么利用风力驱动风车。全文没有一个生僻字,最长的一句话不超过二十个字,还配了三幅插图——一幅是烧水的壶,一幅是风车,一幅是帆船。
宋应星写完给陈默看的时候,陈默改了三个地方。不是改内容,是改字——把“亦”改成“也”,把“乃”改成“就是”,把“故”改成“所以”。
“格物周刊,不是写给你我看的。”陈默一边改一边说,“是写给那些识几个字、但读不懂文言的人看的。你写‘故’,他要想一想才知道是‘所以’。你直接写‘所以’,他一眼就看懂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