博览会的最后一天，天还没亮，格物院门口就又排起了长队。

这一次不光是京城百姓，还有从通州、天津、保定赶来的。有些人前两天已经来过，回去之后跟亲戚朋友一通吹嘘，把没来的人馋得不行，连夜赶路也要看上一眼。一个从山东来的商人，骑了五天马，就为看一眼那台“会自己动的水壶”。他看完之后站在蒸汽机前面发了很久的呆，然后对王老五说：“王师傅，这东西要是能装到船上，从山东运粮食到京城，是不是就不用等风了？”王老五被问住了，因为他从没想过蒸汽机能装到船上。

陈默在人群后面听到了这句话，心里一动。他看了那个商人一眼，四十来岁，穿着讲究，手指上戴着个碧玉扳指，显然不是普通的生意人。他让王承恩去打听了一下，回来报说此人姓沈，叫沈万三——不是明朝初年那个沈万三，同名同姓而已，是山东的青州府的大粮商，手下有十几条运粮船。

陈默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
博览会的最后一项活动，是陈默的闭幕讲话。他本来没打算讲，但宋应星说“陛下不说几句，大家心里不踏实”，他想了想也对，毕竟这是大明朝头一回办这种事，总得有个收尾。

他站在格物院门口的高台上，底下黑压压一片，比开幕那天人还多。午炮刚响过，余音还在天上飘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，上面是他昨晚写的讲稿，写写改改了好几遍，最后定稿的时候发现，纸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用，因为他想说的不是那些。

“各位。”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台下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，“今天是博览会的最后一天。这些天你们看到的那些东西——会动的汽机、准时的钟、能看见虫子的镜子、打得又远又准的炮——朕想告诉你们，这些东西，不是朕的功劳，是格物院这帮工匠的功劳。”

他指了指台下站着的王老五、宋应星、赵大锤、吴有性、钱有光。几个人被皇帝当众点名，有的低头，有的傻笑，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“王老五，补锅出身，造出了大明的第一台汽机。”陈默一个一个地数，“宋应星，考了三回进士没中，写出了《天工开物》，又用显微镜发现了细胞。赵大锤，铸了一辈子钟，改出了大明的第一座高炉。吴有性，太医院里排不上号，第一个提出了‘病菌致病’的说法。钱有光，磨眼镜片的，磨出了大明的第一台显微镜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环顾四周，目光扫过每一张脸：“这些人，没有一个是进士出身。没有一个是翰林院的。他们就是普通老百姓。但他们做的事，比一百个进士、一千个翰林都值钱。”

台下有人鼓掌，有人叫好，有人抹眼泪。

“朕今天站在这里，不是要夸他们。朕是要告诉你们一件事。”陈默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，“大明朝的未来，不在天上，不在地上，不在那些之乎者也的文章里。大明朝的未来，在这些人的手里，在你们的手里，在每一个愿意动手、愿意动脑子的人的手里。”

他收起那张没用的讲稿，说了最后一句：“博览会结束了，但格物院没结束。明年还有第二届，后年还有第三届。朕希望到时候，站在台上的人，比现在多十倍。”

掌声响了很久。

博览会闭幕的第二天，格物院收到了三十七份申请。不是来参观的，是来拜师的。有木匠的儿子，有铁匠的徒弟，有落第的秀才，有退伍的边军。最年轻的一个才十一岁，是京城一个卖豆腐家的孩子，说自己“从小喜欢拆东西，家里能拆的都拆过了，想来格物院拆点大的”。

宋应星看着那摞申请，发了半天的呆，然后对李文华说：“收。只要不笨不懒不坏，全收。”

李文华问：“那怎么知道人家笨不笨懒不懒坏不坏？”

宋应星瞪了他一眼：“面试。老夫亲自面试。”

当天下午，格物院门口又排起了队。这次不是看展品，是等着被宋应星“面试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