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五最近添了个毛病——吃饭前要拿显微镜照一照。
这毛病是被宋应星传染的。自从宋应星在显微镜下看到那碗长了毛的剩粥里的“虫子海”,他就开始对一切入口的东西疑神疑鬼。水要照,菜要照,连酱油都要滴一滴在玻片上,确认“不太脏”才敢让厨房用。
王老五本来觉得这纯属吃饱了撑的。他这辈子吃过多少脏东西?小时候饿急了,树皮草根都啃过,也没见死了。但架不住宋应星天天在他耳边念叨:“老王,你看这个,这里面有虫。”“老王,你看那个,虫更多。”
直到那天,宋应星把一滴醋放在显微镜下。
王老五凑过去一看,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那滴醋里,密密麻麻全是虫子。不是细菌那种看不清楚的小点,是真真切切的、有头有脚的虫子。有的像小蜘蛛,八条腿,背上长着毛,在醋里游来游去;有的像蛆,白白胖胖,一拱一拱地往前爬;还有一种长着翅膀的,虽然飞不起来,但腿蹬得飞快,像是在醋里跑马拉松。
“这是什么?”王老五的声音都变了。
“醋螨。”宋应星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醋放久了就会长这东西。咱们平时吃的醋,差不多都有。没显微镜看不见,看见了……就再也不想吃了。”
王老五盯着那滴醋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,脸色从白变青,从青变绿。
“宋大人,您知道草民家里每年吃多少醋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一坛。”王老五伸出两根手指,又收回一根,“不对,是两坛。草民家那口子做菜爱放醋,说醋能开胃。开个屁的胃,这是开虫窝!”
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又翻了。
“不行,草民要回去跟她说道说道。这醋不能再吃了,再吃下去,肚子里全是虫子!”
宋应星还没来得及拦,王老五已经冲出了门。
格物院里的人都知道王老五的脾气——平时闷声不响,一着急就像炮仗,一点就着。但谁也没想到,这枚“炮仗”会把整个京城都炸了。
王老五回到家里,把正在做饭的媳妇吓了一跳。
“你咋回来了?不是说不回来吃吗?”
“你看看这个!”王老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子,里面装着半瓶醋,是他在格物院顺手拿的样品。
他媳妇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醋咋了?坏了吗?”
“你拿来看。”王老五把家里那盏读书用的放大镜翻出来,这东西还是上次从格物院顺回来的,倍数不算高,但看醋螨足够了。
他把醋滴在碗底,放在放大镜下,推到他媳妇面前。
“看。”
他媳妇低下头,看了几息,然后发出一声尖叫。那声音大得把隔壁邻居家的狗都吓叫了。
“这、这、这是啥?”
“虫。醋里的虫。咱们吃了半辈子的醋,全是这玩意儿。”
王老五媳妇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了半天,忽然捂着嘴冲出了厨房。片刻后,院子里传来了呕吐声。
王老五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锅里那盘醋溜白菜,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把那盘菜倒进了泔水桶。
消息从王老五家传到隔壁,从隔壁传到胡同,从胡同传到整条街,只用了一天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