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从铁匠胡同回来后的第二天,就把王老五和赵大锤一起叫到了乾清宫的偏殿。
这不是正式召见,没有太监唱名,没有跪拜大礼。偏殿的方桌上摆着三把尺子、两把卡钳、一堆螺栓螺母,还有一张画满了格子的白布。
“坐。”陈默自己先坐下了,指了指对面的两张圆凳。
王老五和赵大锤对视一眼,小心翼翼地坐下,屁股只敢沾半边。
“朕昨天想了一夜,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陈默把那堆螺栓螺母推到桌子中间,“你们两个看看,这些东西有什么毛病?”
王老五拿起一个螺栓,又拿起一个螺母,试着拧了一下。还行,能拧进去,但有点紧。他又换了一个螺栓,这回松了,晃晃悠悠的,牙都咬不住。
“陛下,这俩不是一套的。”王老五说,“一个是咱们格物院工坊做的,一个是城外张铁匠铺子买的。张铁匠家的螺纹浅,咱们家的深,拧不到一块儿去。”
“对。”陈默点头,“这就是毛病。”
赵大锤不明所以:“陛下,这……这不是很正常吗?各家的活儿各家的样,张铁匠家的锁配不了李铜匠家的钥匙,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?”
“谁说是天经地义的?”陈默拿起一个螺母,在桌上转了转,“朕问你,要是大明所有的螺栓都长得一模一样,所有的螺母都能跟所有的螺栓拧上,会怎么样?”
赵大锤愣了一下,想了半天,老老实实回答:“草民没想过。”
王老五倒是眼睛一亮。他是干活的人,最烦的就是零件不匹配。造一台汽机,光是阀门就要好几种尺寸,每种都得单独做,坏了就得重新打,费时费力不算,还经常不严实。
“陛下是说……让所有零件都按一个模子来?”他试探着问。
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陈默把那张画满格子的白布展开,“这叫标准化。朕给你们看个东西。”
白布上画的是一个大螺栓的剖面图,但不是普通的画法。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——螺纹的外径、内径、螺距、牙型角度,全部用数字标明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螺距三分,牙角六十度,外径一寸二分,内径一寸零五厘。”
“这是朕画的‘标准螺栓’。”陈默指着那行数字,“以后凡是格物院用的螺栓,全都按这个尺寸来做。不管是赵师傅你的铸钟厂做,还是王师傅你的工坊做,还是城外张铁匠做——做出来的东西必须一模一样,能互换。”
赵大锤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,忽然冒出一句:“陛下,这活儿好!”
“好在哪?”
“好在不用动脑子啊!”赵大锤一拍大腿,“以前铸个什么件儿,全靠师傅的手艺和眼力。同一个件儿,老王做是一个样,老李做又是一个样。您要是给定死了尺寸,那草民只要照着做就行了,不用琢磨,不会出错,快!”
王老五在旁边听着,心里却在想另一层。
他做那台炸了的汽机,最大的问题就是零件不匹配。汽缸是赵大锤铸的,活塞是他自己车的,涨圈是另一个铜匠做的。三个地方三个尺寸,虽然都按照图纸来,但各自的“一寸”不是同一个“一寸”——有的拿木匠尺,有的拿裁衣尺,差那么一丁点儿,最后装起来就出了问题。
他把这个顾虑说了。
陈默笑了:“所以朕要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定螺栓的尺寸,而是定尺子的尺寸。”
半个时辰后,偏殿里多了四个人。
一个是钦天监的博士,管天文也管度量衡;一个是工部营缮司的主事,管工程营造;一个是户部度支司的郎中,管钱粮核算;还有一个是太医院的医正,管药材剂量。
陈默把刚才那套说辞又讲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