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五不叫王老五。
他大名叫王铁柱,山东青州府人,今年四十有三。之所以被人叫“王老五”,是因为他排行第五,上面四个哥哥没一个活过三岁,他爹妈懒得再起名字,就“老五老五”地叫了一辈子。
他这辈子没什么值得说道的。十三岁跟着村里的铜匠学手艺,学了三年,师父说他“手糙脑子笨,一辈子就是个补锅的命”。他不服气,跑到京城混了二十年,补过的锅比吃过的盐还多,果然就是个补锅的命。
直到三年前,格物院招工匠,他被人推荐去面试。
面试他的是宋应星。
宋应星问:“你会什么?”
王老五说:“补锅。”
宋应星问:“除了补锅呢?”
王老五想了想:“还会补盆、补壶、补缸。”
宋应星差点把他打发走。但那天陈默正好在,隔着帘子看了一眼,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摸不着头脑的话:“补锅的知道怎么让铁和铜贴得紧,留下吧。”
就这么一句话,王老五就成了格物院的首批工匠。
薪水每月二两银子,比他补锅强十倍。
他当时想的是:这皇帝老儿怕不是个傻子?
此刻,王老五蹲在东跨院的角落里,面前摆着一堆废铜烂铁,脸上的表情比苦瓜还苦。
三天前那场演示,全城都传遍了——“格物院造出了一个会自己动的水壶!”
老百姓当热闹看,大臣们当笑话听,只有王老五知道,那玩意儿根本就是个花架子。
他看着面前那台被拆开的蒸汽机,用手指摸了摸汽缸内壁,又摸了摸活塞上的那个铜环,嘴里嘀嘀咕咕。
“漏气,漏得跟筛子似的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气都从边上跑了,能有多大力气?”
旁边一个年轻的学徒凑过来:“王师傅,宋大人不是说这挺好的吗?都能自个儿动弹了。”
“好个屁!”王老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,“你瞧那锤子,轻得跟挠痒痒似的。要让它带动石磨,怕是得把整个京城的水都烧干了也不够。”
年轻学徒缩了缩脖子,不敢吱声。
王老五又低下头,盯着那个铜环发愣。
他想起陛下那天说的话——“你有没有试过用皮革包一个铜环,中间塞点软的东西,让它既能贴着缸壁,又不会卡死?”
他试了。
用牛皮包铜环,中间塞麻绳,塞棉布,塞羊毛,什么都塞过了。结果要么是太紧,活塞动不了;要么是太松,气照样漏。
“娘的,这玩意儿比补锅难一百倍。”他骂骂咧咧地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透气。
院子里,那台“会自己动的水壶”已经被搬到一旁当展品了。铜管上还系着一根红绸子,是宋应星亲手系上去的,说是“吉兆”。
王老五看着那根红绸子,忽然觉得有点可笑。
补了一辈子锅,他明白一个道理:东西好不好看,不顶用。锅底漏了镶金边,还是漏。机器漏气系红绸子,还是漏。
他蹲下来,随手捡起一块废铁,在地上画。
画的是活塞和汽缸的截面。他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,歪歪扭扭,但每一根线条都是他这三个月一刀一刀试出来的尺寸。
“老大,你画的是啥?”一个路过的工匠凑过来看。
“别烦我。”王老五把他推开,继续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