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风子画像的事尚未理清，陈默又被格物院天文科的招录事宜绊住。天文科招贤一月，仅得两人：一是万历三十八年进士李之藻，精通天文历法，曾与徐光启合译《几何原本》；二是二十出头的福建青年薄钰，自称能以“千里镜”观星。

“千里镜？是不是长长的、两头镶玻璃的管子？”陈默心中一动，前世他熟知科技史，知晓望远镜十七世纪初才在荷兰发明，明末清初才传入中国，而如今是天启五年（1625年），这东西竟已现身大明。

徐光启愕然，随即告知薄钰正在格物院，陈默当即起身前往。薄钰皮肤黝黑、手指粗壮，模样更像工匠而非读书人，桌上摆着一根两尺长的铜管望远镜，镜片粗糙却能用。得知这是薄钰参照泰西商人的器物，自己磨了三四年才制成，陈默拿起望远镜对准窗外，太液池的波纹清晰可见，眼中多了几分欣赏。

“能放大多少倍？”陈默追问，薄钰愣了片刻，解释约三四倍，更大的镜片难以磨制。陈默当即下令，给薄钰配齐银子、工匠和材料，要求他半年内磨出二十倍放大率的望远镜，还要带徒弟批量打磨，务必能用来观测月亮。薄钰虽面露难色，却在陈默的笃定目光中应下承诺。

望远镜的事虽未声张，却还是传到了钦天监耳中。钦天监掌管天文历法，监正周子愚在监三十年，最忌有人拿天文当儿戏。得知皇帝另设天文科，让一个工匠用“千里镜”观星，他怒摔茶杯：“观星测历关乎国本，陛下怎容工匠插手？”监副王应遴劝他莫与陛下作对，周子愚却心意已决，次日要亲自去格物院一探究竟。

当晚，陈默亲至格物院天文台——一座三层砖楼平台，视野开阔，正对北方天空。徐光启、宋应星等人早已等候，周子愚也带着钦天监官员赶来，看向望远镜的眼神满是不屑。“陛下，这东西能看什么？”他质疑道。

“看星星，你自可调校。”陈默示意他上前。周子愚冷哼一声，将眼睛凑到目镜前，对准了他看了三十年的紫微垣——北斗七星以北，北天极所在，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星图。可目镜中的景象让他瞬间瞪圆了眼睛，手不住发抖：那些熟悉的星星不再是小点，而是明亮的圆盘，有的旁边还有小星环绕，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。

王应遴凑上前一看，也僵在原地，脸色惨白。周子愚反复观测，脸上的不屑渐渐变成震惊、困惑，最终化为恐惧，喃喃道：“这不可能，臣的星图、历书上都没有这些！”

“以前看不到，不代表不存在。”陈默的话字字有力，“现在能看到了，星图和历书就要改。”周子愚僵立不动，一辈子信奉的东西一夜之间被推翻，眼中满是茫然。良久，他向陈默请求再看一次，这一次，他安安静静观测了许久，直起身时，笑容里满是苦涩与释然。

“陛下，臣请求调往格物院。”周子愚躬身道，“臣想学磨镜片、看星星，臣看了一辈子星星，今日才知从未看清过。”陈默欣然应允，天文台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
此时月亮升起，薄钰调转望远镜对准月亮。陈默凑上前，透过目镜看到了布满环形山和裂谷的月面——这是大明之人从未见过的景象。王应遴颤声追问，古人说月中有玉兔、桂树，为何竟是这般模样？

陈默望着明月，缓缓说道：“因为古人的眼睛，没有你们今天看得清楚。”这句话像一记重锤，砸在在场每个人心上。薄钰随即请命，要磨更大的镜片，看清月面上的坑洼，陈默当即应允，薄钰的眼中亮若星辰。

远处紫禁城灯火通明，而钦天监的官员们，今夜注定无眠。他们用了一辈子的星图，从这一刻起，要彻底重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