税负对比表发布后的第五天,京城粮市出了大事。
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朝阳门外的粮商胡大全。他做了二十年粮食生意,每天天不亮就去粮市蹲点,对行情比对自己媳妇的脸色还熟悉。那天早上,他照例去粮市转了一圈,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——卖粮的人比平时多了三倍,而且个个都是大户,一出手就是几百石。
“王员外,您这是?”胡大全拦住一个熟面孔,那是京城东郊的一个小地主,家里有二百亩地,平时精打细算,从不大手大脚。
王员外的脸色不太好,勉强笑了笑:“胡掌柜,家里急用钱,卖点粮食周转周转。”
胡大全多精明的人,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。急用钱?急用钱你卖粮食?现在春耕刚过,粮价正低,这时候卖粮不是明摆着亏本吗?
他没多问,但留了个心眼。接下来几天,他每天都去粮市转悠,发现卖粮的人越来越多,粮价一天比一天低。第一天,一石米卖八钱银子。第三天,跌到了七钱。第五天,六钱五。
胡大全坐不住了。他跑到城里的几个大粮行一问,发现不只是小地主在卖粮,连周德茂家的粮行都在往外抛售。周德茂是谁?京城最大的地主,家里三千亩地,光粮食一年就能收上万石。这样的人家都在抛售,说明什么?
胡大全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。五天之内,京城粮价暴跌四成,从每石八钱跌到了五钱。老百姓倒是高兴了,买米便宜了,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。但粮商们愁眉苦脸,地主们更是如丧考妣。
因为粮价跌了,地价也跟着跌了。
周德茂最先动手。他在税负对比表发布的第三天,就悄悄让人在城外贴出了售地的告示——三千亩良田,一次性出售,价格面议。
消息一出,京城震动。
三千亩!一次性出手!这是要干什么?跑路吗?
胖地主刘满仓听到消息,急得团团转。他跑到周德茂家,一进门就喊:“周老,您这是做什么?三千亩都卖了,您以后吃什么?”
周德茂正在书房里喝茶,脸色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抛售家产的人。他放下茶杯,淡淡地说:“满仓,你算过没有,按新税法,我家三千亩地,一年要交四百五十两银子。”
刘满仓一愣:“之前不是算的三百多两吗?”
“那是按每亩一钱五分算的。”周德茂拿起桌上的报纸,指着税负对比表下面一行小字,“你看这里——‘以上为试点数据,正式推行后,各地可根据实际情况微调,但上浮不得超过两成。’也就是说,每亩最多能收到一钱八分。三千亩,五百四十两。”
刘满仓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“五百四十两,”周德茂的声音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我家的地,一年产出不过两千两银子。去掉佃户的租子、种子、农具、牲口,落到我手里的,不到八百两。再交五百四十两的税,我一年只剩二百多两。满仓,你觉得,我养着三千亩地,还有什么意思?”
刘满仓咽了口唾沫:“那……那您卖了地,干什么?”
“干别的。”周德茂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皇上不是要搞什么‘皇家商业银行’吗?听说入股的人不少。我手里有银子,放在钱庄里吃利息,一年也有几百两。不用操心种地,不用交税,安安稳稳当个富家翁,不比当地主强?”
刘满仓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发现周德茂说得有道理。他自家也有五百亩地,按新税法一年要多交上百两银子。以前觉得地是传家宝,宁可荒着也不卖。现在算了算账,忽然觉得地也没那么香了。
“那……我也卖?”刘满仓犹豫着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