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1章 邸报的反击:江南士绅的“另一种声音”

天启五年三月十八,南京,通政司邸报馆。

这是一座藏在秦淮河畔深巷里的老宅院,灰墙黑瓦,门楣低矮,若不仔细看,很容易把它当成一户普通富商的私宅。但走进去,里面的规模却大得惊人——前院是抄写房,几十个书吏伏在长案上,工工整整地抄写着最新的朝政动态;中院是印刷房,十几台雕版印刷机昼夜不停地运转,油墨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;后院则是编辑房,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儒生围坐在一张大案旁,审阅着即将发往各地的稿件。

这里,是大明朝最古老、最权威的信息传播机构——邸报的总编辑处。

邸报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唐宋时期,到了大明,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体系。各地通政司负责收集朝政信息,编纂成册,抄写或印刷后发往各布政使司、府、州、县,供地方官员和士绅传阅。它的读者不多,仅限于官僚和士绅阶层,但它的影响力,远非《大明时报》可比。

因为邸报,是“官方的”。

《大明时报》创刊一年多来,发行量从几百份增长到了几千份,影响力从北京扩展到了江南。但和邸报相比,它仍然是个“小字辈”。邸报在全国的发行量超过两万份,覆盖了所有的府州县,每一个衙门、每一个书院、每一个士绅家庭,都能看到邸报。

而今天,这份“官方”报纸,终于要对《大明时报》动手了。

“诸位,”邸报总编撰王思任放下手中的茶盏,环顾在座的同僚,“朝廷办的那份《大明时报》,诸位都看过了吧?”

众人纷纷点头。王思任是南京国子监祭酒,兼领邸报编撰事务,今年六十有七,是江南士林中德高望重的老前辈。他写的文章,钱谦益都要敬三分。

“看过了。”坐在他对面的一个中年儒生接口道,“陈继儒那篇‘谁是国家的蛀虫’,把江南士绅骂了个遍。王大人,咱们邸报是不是也该表个态?”

王思任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端起茶盏,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。

“表态?当然要表态。但怎么表,是个学问。”他放下茶盏,目光变得深邃,“陈继儒骂江南士绅是‘蛀虫’,说他是在替百姓说话。那咱们就要让天下人看到——江南士绅不是蛀虫,是国家的栋梁。清丈田亩不是在为国理财,是在与民争利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稿,放在桌上。

“这是我起草的一篇文章,题目叫‘为江南士绅正名’。诸位看看,有什么要改的。”

文稿在众人手中传阅。王思任的文章写得极好,引经据典,文采斐然,每一句都像是一把软刀子,看似温和,实则刀刀见血。

文章的核心观点有三个——

第一,江南士绅是国家的基石。历朝历代,治国安邦靠的都是士绅。没有士绅,谁来教化百姓?没有士绅,谁来维持地方秩序?没有士绅,谁来为国家输送人才?陈继儒骂士绅是“蛀虫”,这是忘本,这是数典忘祖。

第二,清丈田亩不是不对,但不能操之过急。江南田产情况复杂,历代积累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。朝廷急于求成,只会让地方官吏借机扰民,最终受害的还是百姓。这不是朝廷的本意,但这是客观事实。

第三,《大明时报》的报道,片面、夸大、不实。陈继儒只写了士绅买田,没写士绅修桥铺路、赈济灾民、兴办义学。只写了灾民卖田,没写灾民卖田之后如何活命。只写了三十万两银子被克扣,没写那三十万两银子即使一分不少地发下去,也不够三万灾民吃半年。

“好文章!”一个年轻儒生拍案叫绝,“王大人,这篇文章一发出去,陈继儒那套就不攻自破了。”

王思任摆了摆手,脸上却没有多少得意的神色。

“文章是好文章,但光有文章还不够。”他顿了顿,“陈继儒的《大明时报》为什么能这么快传遍江南?因为他背后有皇帝撑腰。邸报虽然发行量大,但读者都是官员和士绅。老百姓不识字,也看不到邸报。而陈继儒的文章,是写在白话里的,连街上的小孩子都能听懂。”

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

“所以,我们不能只在邸报上发文。还要让这篇文章传到大街小巷。找说书先生、戏班子、民谣艺人,让他们把这些内容编成段子、唱词、民谣。陈继儒用什么办法,我们就用什么办法。”

众人面面相觑。有人面露难色——这些事,太掉价了。邸报是官方的、高雅的,怎么能和街头卖艺的人混为一谈?

王思任看出了他们的心思,冷笑一声。

“觉得掉价?觉得丢人?我告诉你们——这场仗,不是比谁更高雅。是比谁能让更多人相信。陈继儒已经抢了先手,我们再不追,江南的天就要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