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五年三月初八,松江府华亭县,皇庄江南分庄。
三个月前,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盐碱地,长满了芦苇和野草,连佃农都不愿意来耕种。当地人说,这块地“种啥啥不成,养啥啥不活”,是华亭县最贫瘠的田地之一。
但如今,这片土地已经变了模样。
田埂被重新修整过,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的。水渠纵横交错,把河水引到了每一块田边。田里种的不是稻子,而是一种当地农民从未见过的作物——番薯。去年在京郊皇庄试种成功后,陈默下令把番薯引种到江南,第一批选定的试点,就是这块无人问津的盐碱地。
徐光启蹲在田埂上,手里攥着一把土。土是褐色的,松松软软,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。他把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好土。”他站起身来,对身边的一个老农说,“老丈,这地以前真的是盐碱地?”
老农叫周老四,是华亭县的老佃户,种了四十年的地。他蹲下来,也抓了一把土,捏了捏,又闻了闻,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“徐大人,草民在这块地边上走了四十年,从来没见过它能长出东西来。去年冬天,皇庄的人来了,说要翻地、挖渠、施肥。草民当时还说,这地施肥也是白费,盐碱太重,啥也长不出来。”
他指着田里的番薯苗,眼睛亮得像个孩子。
“没想到,今年开春,这苗就冒出来了。您看看,这苗多壮实,叶子多绿。草民种了一辈子的地,没见过盐碱地上能长出这样的苗。”
徐光启点了点头,沿着田埂往前走。
这是他南下以来最开心的一天。一个月前,他奉旨来到江南,任务是清丈田亩、查办贪腐、推行新政。但他很快发现,这些事都比预想的更难——士绅们明里暗里地阻挠,地方官阳奉阴违地拖延,百姓们半信半疑地观望。他像一个在沼泽中行走的人,每一步都陷得很深,每一步都拔得很艰难。
但皇庄江南分庄的进展,给了他信心。
这片皇庄占地八百亩,是朱由校去年底亲自划定的。他从京郊皇庄调来了二十名熟练的老农和工匠,又从户部拨了一笔专款,用于改良土壤、修建水利、引进新作物。徐光启出发前,朱由校特意召见了他,交代了三件事:
“第一,皇庄不是普通的田庄。它是一个样板——让江南的百姓看看,地是这么种的,税是这么交的,日子是这么过的。”
“第二,皇庄的佃农,不是普通的佃农。他们是皇庄的主人。种多少地,交多少租,剩下的都是自己的。没有人能赶他们走,没有人能涨他们的租子。”
“第三,皇庄的账目,是公开的。每一笔收入,每一笔支出,都要贴在庄门口,让所有人都能看到。谁敢在皇庄的账目上做手脚,朕就要谁的脑袋。”
徐光启把这三句话记在心里,一个字都不敢忘。他知道,皇庄不只是八百亩地,它是皇帝在江南种下的一颗种子。这颗种子能不能发芽,能不能长大,关系到整个改革的成败。
他走到皇庄的中心,那里有一排新盖的房子——仓库、农具房、学堂、账房。每一间房子都是用青砖砌的,结实、整齐、干净,和当地农民住的土坯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账房门口贴着一张纸,上面写着皇庄第一季度的收支账目。徐光启站在那里,一项一项地看——翻地、挖渠、施肥、买种子、雇短工、修房子……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,每一笔都有人签字画押。
“徐大人,”一个年轻的书吏从账房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本账册,“这是详细的账目,请您过目。”
徐光启接过账册,翻了几页,忽然皱起了眉头。
“这笔‘雇短工三十人,工钱每人每天二十文’——是谁经手的?”
书吏愣了一下:“是……是小的经手的。”
“你确定是二十文?华亭县的短工行情,一天只要十五文。”
书吏的脸色变了。
“徐大人,小的……小的记错了。是十五文。多出来的五文,是……是茶水钱。”
“茶水钱?”徐光启看着他,目光冷得像刀,“皇庄的规矩,每一文钱都要有出处。茶水钱,写在账上就行。为什么要写成工钱?”
书吏的额头沁出了汗珠。
“小的……小的怕麻烦……”
“怕麻烦?”徐光启把账册合上,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,“皇庄的账目,是要贴在庄门口给所有人看的。你今天怕麻烦,明天就会有人因为你的‘怕麻烦’而怀疑整本账。后天,就会有人说皇庄的账是假的。大后天,整个改革就会因为你这笔‘茶水钱’而前功尽弃。”
书吏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徐大人,小的知错了!”
“起来。”徐光启的语气缓和了一些,“这笔账,回去重新写。工钱十五文,茶水钱五文,分开列。还有——以后所有的账目,都要像这样清清楚楚。谁要是再‘怕麻烦’,就别在皇庄干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