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五年三月二十七,无锡,东林书院。
这座书院,是东林党人的精神圣地。三十年前,顾宪成在这里讲学,提出“风声雨声读书声,声声入耳;家事国事天下事,事事关心”,从此东林书院成了天下读书人心目中的灯塔。三十年来,多少官员从这里走出,多少奏折在这里起草,多少朝政在这里被议论。这里的一草一木,都浸透了读书人的骨气和理想。
但今天,书院里的气氛,比灵堂还要沉重。
从清晨开始,就有人陆续到来。有从南京赶来的,有从苏州赶来的,有从松江赶来的,还有从更远的地方赶来的。他们大多是东林党人,或者是东林党的同情者。他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,步履一个比一个沉重。
高攀龙坐在书院的大堂里,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。他是今天聚会的主持人,也是东林党中仅次于钱谦益的元老。他已经六十三岁了,头发全白,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。但他的眼神还很锐利,锐利得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。
“高大人,”一个年轻的书生走进来,拱手道,“人都到齐了。”
高攀龙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。他走到大堂中央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三十多人,挤满了整个大堂。有白发苍苍的老臣,有风华正茂的青年,有致仕归乡的官员,有正在等待授职的进士。他们的身份不同,年龄不同,但脸上的表情是相同的——愤怒、恐惧、不甘。
“诸位,”高攀龙的声音不高,但在安静的大堂里回荡得格外清晰,“今天召集大家来,是为了什么事,不用我说,你们都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更加锐利。
“松江输了,苏州输了,湖州输了。南京六部沉默了。常州还在撑,但撑不了多久。皇帝的铁拳,比我们想的硬。他的刀,比我们想的快。”
堂内一片死寂。
“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——东林党,到了最危险的时候。”
高攀龙的话音刚落,堂内就炸开了锅。
“高大人,难道我们就这么认了?”
“是啊高大人,东林党三百年根基,岂能毁于一旦?”
“我们要上书!要抗争!不能坐以待毙!”
高攀龙抬起手,示意安静。
“上书?抗争?你们以为我没想过?”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,“但你们看看松江、苏州、湖州——徐本润认了,周顺昌认了,王士誉认了。他们哪个不比我们有钱?哪个不比我们有人?他们都认了,我们凭什么不认?”
堂内再次安静下来。
一个年轻人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。他叫顾炎武,是顾宪成的孙子,才二十出头,但眼神里的火比谁都旺。
“高大人,您说的不对。徐本润认了,是因为他只有钱。周顺昌认了,是因为他只有势。王士誉认了,是因为他只有胆。但我们东林党不一样——我们有道义。天下读书人看着我们,天下百姓看着我们。我们认了,就是天下读书人都认了。天下读书人都认了,大明朝就真的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