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五年三月二十,南京。
江南四府的消息,像雪片一样飞进南京城。松江徐家交了税,但只交账面上的;苏州罢市闹了三天,周顺昌开了门;常州粮荒还在撑,吴宗达的粮食一粒都没有放出来;湖州税站被砸了,王德被王家自己交了出来。每一条消息都像一块石头,砸在南京六部官员的心上。
但没有人说话。
南京六部,是大明朝的陪都班子。名义上和北京六部平起平坐,实际上是个闲散衙门。这里的官员大多是政治上失意的人——被北京排挤的、得罪了权贵的、年纪大了等退休的。他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喝茶、看报、聊闲天,偶尔处理几件不痛不痒的公文。但最近几天,没有人喝茶,没有人聊闲天。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值房里,关着门,等着。
等什么?等北京的消息,等皇帝的态度,等江南的局势明朗。也在等——等有人先开口。
南京户部衙门里,李文华坐在值房里,面前摊着厚厚一沓邸报。从松江到苏州,从苏州到湖州,每一条消息他都看了无数遍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有节奏的“笃笃”声,像是在敲一扇打不开的门。
“李大人,”一个书吏在门外轻声说,“南京礼部的几位大人来了。”
李文华抬起头,目光锐利: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进来的是三个人——南京礼部侍郎钱士升、南京吏部郎中张溥、南京兵部员外郎陈子龙。三个人都是东林党人,都是钱谦益的门生或故旧。他们脸色凝重,步履匆匆,一看就是有事。
“坐。”李文华指了指椅子,“有什么消息?”
钱士升最先开口:“李大人,江南的事,您都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那您怎么看?”
李文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松江输了,苏州输了,湖州也输了。常州还在撑,但撑不了多久。皇帝的铁拳,比我们想的硬。”
钱士升的脸色变了:“那我们就这么认了?”
“认?”李文华苦笑了一下,“认了,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。不认,至少还有一条命。”
张溥忍不住了:“李大人,老师还在常熟。皇帝要查他的账,要他的命。我们不能坐视不管。”
“管?”李文华看着他,“怎么管?松江徐家交了税,苏州周家开了门,湖州王家交了人。我们拿什么管?”
张溥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李文华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南京城的街景,秦淮河在远处静静流淌,河面上漂着几只画舫。往常这个时候,画舫上丝竹声声,热闹非凡。但现在,河面上空荡荡的,像是整座城都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