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3章 江南的暗流:士绅夜宴

天启五年二月二十一,松江府,徐家大宅。

入夜之后,徐家大宅门前车马络绎不绝。从黄昏开始,一顶又一顶轿子从各个方向抬来,停在门口,下来的人匆匆进门,谁也不说话,互相只是点个头,面色凝重得像奔丧。

这是徐本润发出的帖子。三天前,“官绅一体纳粮”的圣旨传到松江,徐本润只说了四个字:“来我家谈。”于是,江南四府最大的士绅家族,今夜齐聚徐家。

花厅里摆了三桌。主桌上坐着四个人——松江徐家的徐本润、苏州周家的周顺昌、常州吴家的吴宗达、湖州王家的王士誉。旁边的两桌坐着四府的次要家族、致仕官员、府县学政,还有几个南京来的官员代表。四十多人,把花厅挤得满满当当。

徐本润坐在主位上,面前的茶已经凉了。他没有喝,只是用手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,像是在摸一件很贵重的东西。

“诸位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花厅里顿时安静下来,“今天请大家来,是为了什么事,不用我说,你们都知道。圣旨下来了,官绅一体纳粮。朝廷要我们按实数交税。在座的各位,哪家没有几千亩、上万亩的田在账外?这道圣旨,是要我们的命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
“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——这道圣旨,不能接。”

周顺昌第一个接话。他的声音很沉,像闷雷。

“徐老太爷说得对。不能接。但问题是——怎么不接?抗旨是杀头的罪。皇上在朝堂上已经说了,敢有抗旨者,格杀勿论。我们总不能提着脑袋去硬碰硬吧?”

吴宗达一拍桌子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:“那就不交!他能把我们全杀了?江南四府,大大小小的士绅几百家,每家都有佃农、长工、护院。他杀得过来吗?”

王士誉冷笑一声:“吴兄,你这话说得痛快,但你想过没有——皇上不是一个人。他有锦衣卫,有新军,有骆养性那条狗。你那些佃农、长工,能挡得住锦衣卫的刀?”

吴宗达被噎住了,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周顺昌摆了摆手:“吵没用。我们要想一个万全之策。既不能硬抗,也不能乖乖交税。”

他转向徐本润:“徐老太爷,您是老前辈,见过世面。您说怎么办?”

徐本润沉默了很久。花厅里四十多双眼睛都盯着他,等他开口。他知道,他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,都会改变这些人的命运。也会改变他自己的命运。

“我有一个办法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不是硬抗,是拖。”

“拖?”吴宗达愣住了。

“对,拖。”徐本润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凉茶,“皇上不是要查账吗?让他查。账本给他看,田亩让他量。但是——他查他的,我们做我们的。他量他的田,我们种我们的地。他收他的税,我们不交。”

他放下茶盏,目光变得幽深。

“拖到什么时候?拖到他查不下去。拖到他的新政在江南推行不下去。拖到朝廷里有人替他说话的人越来越少,替他反对的人越来越多。拖到——他自己放弃。”

周顺昌的眼睛亮了:“徐老太爷的意思是——软抵抗?”

“对。软抵抗。”徐本润点了点头,“不交税,但不说不交。查账的时候配合,但交税的时候没钱。皇庄的经验搬到江南?可以,让他搬。但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他搬不动。佃农不配合,长工不听话,管事的不干活。他能怎么办?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杀了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