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0章 战书:一个月后,朕要查账

天启五年二月十一,大朝会。

这是三天之内的第二次大朝会。上一次,皇帝在朝会上发怒,当着百官的面斥责了户部和都察院,又让一个叫陈阿大的佃农上殿陈情。所有人都以为,那已经是这场风暴的顶点了。

但他们错了。

今天的朝会,才是真正的风暴。

天还没亮,午门外就挤满了人。不只是京官,还有从南京、苏州、杭州赶来的官员——他们是昨夜快马进京的,一个个风尘仆仆,脸色铁青。因为昨天下午,通政司发往各布政使司的那道旨意,已经传遍了半个天下。旨意上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刀子一样,割在每一个士绅出身的官员心上。

“朕不忍了。”

这四个字,一夜之间传遍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。茶馆里的人在传,酒楼里的人在传,连街头卖烧饼的老头都在传。有人说皇帝终于硬气了,有人说皇帝这是要掀桌子,还有人说——皇帝疯了。
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“不忍了”这三个字说出口容易,但说出口之后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
奉天殿内,百官站定。没有人交头接耳,没有人窃窃私语,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。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
陈默正坐在龙椅上。他没有穿衮冕,也没有穿常服,而是穿了一身戎装——这是大明朝皇帝的最高礼制之一,只有在宣布战争、检阅军队的时候才会穿。金甲在烛光下闪着冷冽的光,衬得他的脸更加冷峻。

“诸位爱卿,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得格外清晰,“今天的朝会,只议一件事——查账。”

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折子,是骆养性昨夜呈上的那份调查报告。

“天启三年江南水患,朝廷拨款三十万两。到灾民手里,不足两万。天启元年重修吴淞江堤坝,朝廷拨款八千两。实际用于工程的,不到两千。天启三年水灾之后,江南四府田价暴跌。松江徐家、苏州周家、常州吴家、湖州王家,以每亩三两的价格,买入灾民田产数万亩。”

他一项一项地念着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普通的公文。但每一个数字落下来,都像是一块巨石,砸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
“这些事,不是朕编出来的。是户部的账册、工部的档案、锦衣卫的调查、灾民的证词——一笔一笔,对出来的。”他把折子放下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“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——这些账,朕要查。查到底,查清楚,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
殿内一片死寂。

陈默站起身来,走到御案前面。金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,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
“朕知道,你们在想什么。你们在想——皇帝不过是说说而已,过几天就忘了。以前的皇帝,都是这么干的。说的时候惊天动地,做的时候雷声大雨点小。最后,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。”

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。

“但朕告诉你们——这一次,不一样。”
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
“一个月。朕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。一个月之内,所有在江南水患中克扣过赈灾银、强买过灾民田、在堤坝工程上偷工减料的人——自己把账交出来。交出来的,朕从轻发落。不交的——”

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北风。

“等朕查出来,就不是从轻发落的事了。”

殿内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。

没有人敢说话,没有人敢动,甚至连呼吸都停止了。所有人都低着头,不敢看皇帝的眼睛。因为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威严,而是一种赤裸裸的、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
陈默正要开口,一个人从班列中走了出来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人身上——吏部尚书,周应秋。

周应秋的脸色很白,但步伐很稳。他走到殿中央,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

“陛下,臣有话要说。”

陈默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“说。”

“陛下要查账,臣不敢反对。但臣想请问陛下——查账之后呢?”

“之后?”陈默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
“是,之后。”周应秋抬起头,目光罕见地直视皇帝,“江南四府,大小官员数百人。如果陛下把这些人全都查办了,谁来替陛下管地方?谁来替陛下收税?谁来替陛下维持秩序?江南是大明朝的财赋重地,如果乱了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
“臣不是为那些人说话。臣是为大明朝的江山说话。陛下要查账,臣赞成。但请陛下三思——查账之后,怎么办?”

殿内再次安静下来。周应秋的话,说到了很多人心里。他们不敢说,但周应秋替他们说了。

陈默看着周应秋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,他笑了。

不是冷笑,不是苦笑,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像冬天的阳光,看着暖,摸上去是冷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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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周应秋,你说得好。查账之后怎么办?朕告诉你——”

他走回龙椅前,坐下。

“查账之后,该杀的杀,该关的关,该罢官的罢官。然后,换一批人来管。换一批没有吃过人血馒头的人来管。换一批晚上睡得着觉的人来管。大明朝这么大,难道还找不出几百个清官?”

周应秋的脸色变了。

“陛下,清官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……”

“所以朕要自己培养。”陈默打断了他,“从今年开始,科举加试‘实务策’,考水利、考农政、考赋税。各府州县设立‘讲武堂’、‘农学堂’,选拔优秀生员,定向培养。三年之后,朕就不信,大明朝还找不出几百个会治水、会种田、会算账的官。”

他站起身来,走到周应秋面前。

“周应秋,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。你担心的不是江南会乱,你担心的是——你的那些门生故吏,会在这场风暴中被卷进去。朕告诉你——如果他们没做过亏心事,谁也卷不走他们。如果他们做过了——”

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看着周应秋的眼睛。

周应秋的额头沁出了细汗。他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