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6章 头版头条:谁是国家的蛀虫?

天启五年二月初一,北京城南,《大明时报》报馆。

天还没亮,报馆门口就排起了长队。

从半夜开始,就有人搬着小板凳来占位置了。有读书人,有商人,有手工业者,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破棉袄的农民——他们是从城外赶来的,走了几十里地,只为第一时间买到新一期的《大明时报》。

“来了来了!报纸出来了!”

报馆的大门打开,几个年轻编辑抱着一摞摞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跑出来。排队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,有人踮起脚尖,有人伸长脖子,有人迫不及待地掏出了铜板。

“给我一份!”

“我也要一份!”

“三份!我帮我邻居带的!”

三千份报纸,不到半个时辰就卖光了。

陈继儒站在报馆二楼的窗前,看着楼下抢购报纸的人群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他的眼眶有些发红——不是因为激动,是因为他昨晚又一夜没睡。创刊号的所有稿件,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校对了三遍,直到确认没有一个错字,才让印刷房开机。

“陈先生,”沈德符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印好的报纸,“卖光了。三千份,全卖光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继儒转过身,“加印五千份。今天之内,我要让京城每条大街小巷都看得到这份报纸。”

沈德符犹豫了一下:“五千份……会不会太多了?万一卖不出去……”

“卖得出去。”陈继儒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信不信,明天这个时候,这份报纸会出现在南京、苏州、杭州、松江。五天之内,会传遍整个江南。十天之内——全天下都会知道,谁是国家的蛀虫。”

沈德符看着主编的眼睛,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出的震撼。他跟着陈继儒办了一年多的报纸,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——那不是愤怒,不是激动,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。

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沈德符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陈继儒叫住他,“头版头条那篇文章,你看了吗?”

“看了。”

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

沈德符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陈先生,那篇文章……太狠了。”

陈继儒嘴角微微翘起。

“狠?那些人在江南做的事,比我写的狠一百倍。我只是把他们做的事,用大白话写出来了而已。”

他走回书桌前,拿起一份报纸,翻开头版。头版头条的标题是一行大字,占了整整三栏——

“谁是国家的蛀虫?——天启三年江南水患赈灾银去向调查”

这篇文章,是陈继儒亲自写的。

他写了三天三夜,改了七遍。每一个数字都反复核实,每一个名字都反复确认,每一句话都斟酌再三。他不想写错任何一个字——因为任何一个字的错误,都可能给那些被点名的人留下把柄,也可能让那些死去的人蒙受不白之冤。

文章的开头是这样写的:

“天启三年七月,江南大水。太湖泛滥,吴淞江决堤十一处,松江、苏州、常州、湖州四府受灾,淹田三百余万亩,溺死百姓三万余人,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。”

“朝廷闻讯,拨赈灾银三十万两,减免当年赋税。上谕曰:‘务使灾民得沾实惠,勿使一人流离失所。’”

“然,实惠何在?”

“本报记者历时半月,走访数十位灾民,查阅户部、工部、都察院相关档案,现将调查结果公之于众,以正视听。”

然后,文章列出了五个事实。

第一个事实:三十万两赈灾银,从户部拨出时是三十万两。到南京户部时,剩下二十四万两。到松江府时,剩下十六万两。到华亭县时,剩下八万两。到灾民手里时——

“华亭县衙门口设粥棚三处,每日施粥两次。记者走访当日,亲眼所见:粥棚里的粥,清得能照见人影。一位灾民告诉记者:‘这哪是粥,这是洗锅水。一碗下去,肚子里咕噜咕噜响,比没喝还饿。’”

第二个事实:天启三年水灾之后,江南四府田价暴跌。正常年景,上等水田每亩值银十五两。水灾之后,跌到三两。是谁在买?

“记者查阅华亭县田产过户记录,天启三年八月至十二月,五个月内,华亭县共发生田产交易一百二十七笔,涉及田亩一万六千亩。其中最大的一笔交易,买方是——松江徐家。”

“徐家以每亩三两的价格,购入田产三千二百亩。而这些田的原主人,大多是水灾中颗粒无收的佃农。他们没有选择——交不起租子,就只能卖田。”

第三个事实:吴淞江堤坝,天启元年重修,朝廷拨款八千两。但记者实地考察发现——

“天启元年重修的堤坝,全长十七里。记者沿堤坝走了整整一天,发现这段堤坝的问题触目惊心:堤基用的是河沙而不是黄土,堤身比原设计矮了三尺,堤顶宽度只有原设计的一半。这样的堤坝,如何挡得住大水?”

“更令人震惊的是——这段堤坝的监工,是时任松江府同知赵文华。而赵文华,是钱谦益的门生。天启元年重修堤坝的八千两银子,就是经他的手花出去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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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个事实:天启三年水灾之后,朝廷下令减免受灾四府当年的赋税。但记者调查发现——

“华亭县当年实际减免的赋税,不到应减额度的三成。剩下的七成,被加派到了没有受灾的田亩上。也就是说,那些没有受灾的农户,替受灾的农户交了税。而那些真正受灾的农户,该交的税一分没少——因为他们没有田可交了。田已经卖给了徐家、周家、钱家。”

第五个事实——也是最触目惊心的一个:

“天启三年至今,江南四府没有任何一个官员因为水患中的贪腐行为被查处。没有一个人被罢官,没有一个人被追责,没有一两银子被追回。”

“三十万两赈灾银,三百万亩被淹的田,三万条人命——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。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”

文章的结尾,陈继儒写了这样一段话:

“本报发此报道,非为攻讦何人,非为博取眼球。本报只问一个问题——这些事,是谁做的?这些银子,是谁拿的?这些田,是谁买的?这些堤坝,是谁修的?这些人,现在在哪里?”

“如果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,那答案只有一个——”

“国家的蛀虫,就在我们中间。他们穿着官服,坐着轿子,住在高门大院里。他们读的是圣贤书,说的是仁义道德,做的是吃人血馒头的事。”

“本报不怕得罪人。本报只怕——那些死去的人,没有人替他们说话。”

报纸发出去之后,整个北京城炸了锅。

六部衙门里,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传阅着这份报纸。有人拍案叫绝,有人脸色铁青,更多的人——沉默不语。

户部尚李起元坐在值房里,把那份报纸看了三遍。看第一遍的时候,他的手在发抖。看第二遍的时候,他反而平静了。看第三遍的时候,他拿起笔,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:

“臣李起元,请旨彻查天启三年江南赈灾银两去向。”

他把纸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明天早朝,他要当着皇帝的面,把这张纸递上去。

吏部尚书周应秋的反应就完全不同了。他把报纸摔在地上,踩了好几脚,气得浑身发抖。

“荒唐!荒唐!他陈继儒是什么东西?一个落第秀才,也敢在报纸上指点江山?谁给他的胆子?”

他的幕僚连忙捡起报纸,小心翼翼地劝道:“大人息怒。这报纸是陛下授意办的,陈继儒背后站着的是皇帝。咱们不好说什么。”

“陛下授意的?”周应秋冷笑一声,“陛下这是要干什么?把江南的士绅都得罪光了,对朝廷有什么好处?那些士绅倒了,谁来替朝廷管地方?谁来替朝廷收税?谁来替朝廷打仗?”

幕僚不敢接话,只是默默地退到一边。

周应秋在值房里来回踱步,走了十几圈,忽然停下来。

“去,派人去江南。告诉钱谦益——报纸上的事,他已经知道了。让他做好准备。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
幕僚领命而去。

周应秋重新坐回椅子上,拿起那份被踩皱的报纸,又看了一遍。

看到最后一段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。

“国家的蛀虫,就在我们中间。他们穿着官服,坐着轿子,住在高门大院里。他们读的是圣贤书,说的是仁义道德,做的是吃人血馒头的事。”

他看着这行字,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
吃人血馒头。

这个词,太狠了。

狠到让他觉得,自己真的像一只蛀虫。

但他很快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。

“我不是蛀虫。”他低声对自己说,“我只是……我只是在替自己打算。这有什么错?所有人都在替自己打算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