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3章 密奏:有人要告御状

天启五年正月二十三,夜。

北京城已经沉睡,紫禁城里的灯火也一盏一盏地熄了。只有乾清宫东暖阁的窗户里,还透着一丝微弱的光。

陈默正坐在书案前,翻看骆养性刚刚送来的密报。密报很厚,足足有二十几页,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锦衣卫在江南的最新进展——钱安的动向、高攀龙派去的人、魏忠贤的人,三路人马都在往苏州方向赶,像三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。

“陛下,”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“通政司刚刚收到一份密奏。送奏折的人说,必须今夜呈给陛下,一刻也不能耽搁。”

陈默抬起头,眉头微微皱起。

“什么人送的?”

“是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头,看样子像是乡下来的。他说他叫陈阿大。”

陈默的手猛地一顿。

陈阿大。

那个给张皇后写信的佃农。那个在天启三年水灾中死了老娘和媳妇的人。那个在皇庄里种了两年地的幸存者。

“他不是应该在来京城的路上吗?怎么这么快就到了?”

“回陛下,皇庄的人说,陈阿大接到陛下的手谕之后,一刻也没停,连夜赶路。从皇庄到京城三百里地,他一天一夜就走完了。到了通政司,门房不让他进,他就跪在门口不走,说死也要把奏折交到陛下手里。”

陈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奏折呢?”

王承恩双手呈上一个布包。布包是用一块粗蓝布裹着的,外面系着一根麻绳,打了好几个死结。布包上沾着泥巴和草屑,还带着一股泥土的气息。

陈默接过布包,解开麻绳,打开蓝布。

里面是一份奏折。

说是奏折,其实不太准确。因为“奏折”是有固定格式的——要用黄绫裱面,要用工整的馆阁体书写,要经过通政司的审核和登记。

但这份“奏折”,是用粗糙的草纸钉成的,大小不一,边角毛糙。上面的字歪歪扭扭,有的地方墨迹浓得化不开,有的地方淡得几乎看不清。很多字写错了,又涂掉重写,涂改的痕迹到处都是。

但陈默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,就再也移不开眼睛了。

“草民陈阿大,跪奏皇帝陛下:草民是天启三年江南水患的灾民,原籍松江府华亭县。草民要把那些在灾年里吃人血馒头的老爷们,一个一个地告出来。”

陈默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
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。

奏折很长,长到陈阿大写了整整三十页。每一页都是血泪,每一个字都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。

陈阿大写的不是大道理,不是慷慨激昂的控诉。他写的,是一个一个的人,一件一件的事。

“草民的娘姓刘,娘家是隔壁村的。她嫁给草民爹的时候,陪嫁了三亩水田。天启三年大水的时候,那三亩田被淹了,一粒粮食都没收上来。草民的娘去找地主求情,说今年交不起租子了。地主说,交不起租子就拿田抵。草民的娘不肯,跪在地上磕头,把头都磕破了。地主还是不肯。后来草民的娘就病倒了,没有钱看病,没有药吃,就那么硬扛着。扛了两个月,扛不住了。她死的那天,草民不在身边。草民在外面借粮食,借了一天,一粒都没借着。等草民回来的时候,她已经咽气了。”

“草民的媳妇姓王,是邻村的姑娘。她嫁给草民的时候才十六岁,白白胖胖的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大水之后,家里什么都没有了。她把仅有的一碗粥留给草民和草民的娘,自己喝井水。喝了半个月,她的腿就肿了,一按一个坑。又过了半个月,她连路都走不动了。草民背着她去镇上找大夫,大夫说这是饿的,要吃粮食。草民没有粮食。草民跪在大夫门口求他,大夫给了几副药,但不管用。她死的那天,草民抱着她,她的身子轻得像一把柴火。她的两个酒窝还在,但人已经没了。”

陈默的眼眶红了。

他继续往下翻。

“草民不是要跟谁过不去。草民只是想问问那些老爷们——草民的娘和媳妇,是不是被他们害死的?”

“天启三年七月,钱谦益在常熟买了两百亩田。那两百亩田里,有草民家的三亩。草民没有卖,是钱家的人逼着草民卖的。他们说,草民交不起租子,田就是他们的。草民不签字,他们就把草民关在柴房里,关了三天三夜。草民饿得实在受不了了,就签了。”

“草民拿到手的银子,是四百两。但草民听说,朝廷拨了三十万两赈灾银子下来。草民不知道那些银子去了哪里。草民只知道,草民的娘和媳妇,是饿死的。”

奏折的最后几页,是一份名单。

名单上列着三十七个名字,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着一件具体的事。有松江府的知府,有华亭县的知县,有钱谦益的管家钱安,有徐家的老太爷徐本润,还有几个陈默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。

每一个名字旁边,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,记录着这个人在天启三年水灾中做了什么——谁贪了赈灾银,谁克扣了救济粮,谁在水灾之后低价强买灾民的田地,谁在死人堆里发了横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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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:

“草民不怕死。草民只怕,那些害死草民老娘和媳妇的人,一辈子都没人管。”

陈默把奏折放下,闭上眼睛。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“王承恩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陈阿大人呢?”

“回陛下,还在通政司门口等着。他说,陛下不召见,他就不走。”

“让他进来。现在。”

陈阿大被带进乾清宫的时候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他比陈默想象的还要瘦。瘦得像一根柴火棍,风一吹就能倒。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,像是被刀刻出来的,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说不尽的苦难。他的眼睛浑浊而深邃,像是两口枯井,但枯井的最深处,还燃着一丝微弱的火。

他穿着一件破棉袄,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,灰扑扑的,脏兮兮的。他的鞋子磨破了底,脚趾头露在外面,冻得发紫。

但他走进乾清宫的时候,背挺得很直。

不是那种刻意挺直的直,而是一种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直——像是被压了一辈子,压弯了腰,压断了腿,但脊梁骨始终没有断。

“草民陈阿大,叩见皇帝陛下。”他跪下来,磕了一个头。

额头磕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陈默走上前,弯下腰,亲手把他扶起来。

“老人家,起来。不要跪了。”

陈阿大抬起头,看着陈默的脸。他的眼神里没有畏惧,也没有激动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。像是一个在暴风雨中走了太久的人,终于看到了一个可以避雨的屋檐。

“陛下,草民的奏折,您看了吗?”

“看了。”

“您信吗?”

陈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信。”

陈阿大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。

他站在那里,老泪纵横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
他等这一天,等了两年。

两年前,他在潭柘寺门口乞讨,遇到了张皇后。他跪在地上,磕了不知道多少个头,把那封信交了出去。然后他就开始等。等皇帝看到那封信,等皇帝召见他,等皇帝说一句“我信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