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距离除夕只剩两天。
整个北京城都沉浸在过年的气氛里,大街小巷到处是置办年货的百姓,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的硫磺味和糖瓜的甜香。紫禁城里也张灯结彩,太监们忙着在各个宫门贴上春联,处处透着喜庆。
但在乾清宫的东暖阁里,气氛却冷得像冰窖。
陈默面前的案上,摆着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,是李起元三天前呈上来的那份折子——南直隶、浙江、江西三地三十七个府的田赋对比数据,五千万亩的差额,一百五十万两的流失。
第二样,是骆养性飞鸽传书送回来的第一批情报——锦衣卫调查员从江南发回的初步报告,虽然还不够详细,但已经足以勾勒出一个触目惊心的轮廓。
第三样,是一本发黄的旧书——《万历会计录》,万历初年户部编纂的全国赋税总册。朱由校让王承恩从文渊阁的故纸堆里翻出来的,上面的灰尘厚得能写字。
他正在把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比对。
王承恩端着茶进来的时候,看到的是这样一幅场景:年轻的皇帝面前摊着三份材料,手里拿着一支朱笔,在一张白纸上不停地写着什么。他的眉头皱得很紧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。
“陛下,”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把茶放在案角,“该歇一歇了。您从早上到现在,连口水都没喝。”
陈默没有抬头,只是嗯了一声,手里的笔没停。
王承恩不敢再打扰,悄悄地退到一旁,看着皇帝在纸上写下一串又一串数字。
万历六年,天下田亩总数——七亿零一百万顷。
天启元年,天下田亩总数——四亿二千万顷。
差额——两亿八千万顷。
陈默盯着这个数字,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下。
两亿八千万顷。
按亩均税银三分计算,每年流失的赋税——八百四十万两。
八百四十万两。
这个数字,是大明朝每年实际田赋收入的两千六百万两的三分之一。
也就是说,大明朝每三块钱的税,就有一块钱被人吞了。
不,不是被人吞了——是根本就没有收上来。
那些田地还在,庄稼还在长,粮食还在收,只是税——不交了。
陈默把朱笔重重地搁在笔架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“承恩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去把徐光启和骆养性叫来。现在。”
王承恩犹豫了一下:“陛下,徐阁老的风寒还没好利索,骆指挥使那边……”
“叫来。”陈默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让他们带上所有能带上的数据。”
王承恩不敢再多说,转身快步离去。
半个时辰后,徐光启和骆养性一前一后到了。
徐光启的脸色确实不太好,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些。他穿着一件厚实的裘皮大氅,手里还抱着一个暖炉,进门就要行礼。
“免了。”陈默摆了摆手,“坐。今天有正事。”
他把自己刚刚比对出来的那组数据推到两人面前。
“你们看看这个。”
徐光启和骆养性凑过去,看到那张纸上写着几行字:
万历六年田亩:七亿零一百万顷
天启元年田亩:四亿二千万顷
差额:两亿八千万顷
年流失赋税:八百四十万两
徐光启的脸色变了。
“这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陛下,这个数字准确吗?”
“《万历会计录》上的数字,是张居正清丈之后公布的,应该不会有大的出入。天启元年的数字,是户部的官方账册,朕也让人核过。两个数字都是‘官方’的。”
陈默特意在“官方”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,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。
“也就是说,按照大明朝自己的账本,从万历六年到天启元年,短短四十二年时间,天下的田亩就少了两亿八千万顷。”
他把目光转向骆养性。
“骆养性,你说说,那些田去哪儿了?”
骆养性咽了口唾沫。
“陛下,臣派出去的人刚传回第一批情报,虽然还不完整,但已经能看出一些东西了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,展开。
“以松江府为例。松江府华亭县,有一个举人叫沈令名,家中登记田产三千二百亩。但臣的人在华亭县走访了十三个村子,从佃户口中打听到的消息是——沈家在华亭县实际拥有的田产,至少在八千亩以上。”
“剩下的四千八百亩,登记在谁的名下?”
“登记在沈家的管家、亲戚、门生名下,一共分了三十七个名字。每个人名下的田产都不多,最多的也就两百亩,刚好卡在免税线的下面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苏州府吴江县,有一个致仕的给事中叫周顺昌,家中登记田产五千亩。但臣的人在吴江县查到,周家的田产遍布吴江、嘉兴、湖州三府,总数至少在一万五千亩以上。而且,周家有一个特别的办法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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骆养性的声音压低了几分。
“他们把田产登记在寺庙的名下。吴江县的报恩寺,名义上有香火田八百亩,实际上全部是周家的田。和尚种地,不交税,不纳粮,每年只要给周家交租子就行。”
徐光启在旁边听得脸色铁青。
“荒唐!”他一巴掌拍在桌上,“寺庙的田免税,是为了香火,不是为了给士绅当挡箭牌!”
陈默倒是很平静。他拿起笔,在纸上又加了一行字:
松江沈家:账面三千二百亩,实际一万二千亩,隐匿八千八百亩。
苏州周家:账面五千亩,实际一万五千亩以上,隐匿一万亩以上。
“骆养性,你接着说。有没有更大的?”
骆养性犹豫了一下,从折子后面翻出另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