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2章 户部的账本,比想象中更烂

年终总结大会散场后,陈默没有回寝宫,而是径直去了文渊阁旁的偏殿。

那里已经堆满了户部送来的账本。

不是几本,是几百本。

王承恩指挥着几个小太监,把这些账本按照年份和省份分门别类地摆好,整整摆满了三张长案。殿内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,混合着墨汁的气息,让人莫名地感到压抑。

“陛下,要不要先歇一歇?”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问,“都这个时辰了,御膳房送来的晚膳都热了三回了。”

陈默摆了摆手,在书案前坐下。

“让徐光启也过来。还有骆养性。”

王承恩一愣:“骆指挥使?陛下要他也来?”

“对。”陈默翻开第一本账册,“让他带上锦衣卫之前摸底的那份东西。”

王承恩领命而去。陈默低头看着手里的账本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

这本是天启三年的田赋账册,记录的是南直隶松江府的赋税数据。账面上写得清清楚楚:应征田赋银十二万四千两,实征十二万一千两,欠征三千两,完税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五。

看起来很不错。

但陈默记得,锦衣卫报上来的那份民间数据里,松江府的田地总数,比户部登记的多出将近四成。

也就是说,这百分之九十七点五的完税率,交的是不到六成土地该交的税。

剩下的四成土地,根本就不在账上。

“好一个‘完税率’。”陈默冷笑一声,把账本扔到一边,又拿起另一本。

半个时辰后,徐光启和骆养性一前一后到了。

徐光启的脸色还是很差,但比白天在朝堂上好了些。他的风寒还没好利索,是被陈默的紧急召见从被窝里叫起来的。

骆养性倒是精神得很。这位年轻的锦衣卫指挥使穿着一身便服,步履矫健,眼神锐利,一看就是个练家子。

“坐。”朱由校头也不抬,还在翻账本,“徐爱卿,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
他把手里那本松江府的账册推过去。

徐光启接过来翻了翻,很快也皱起了眉头。

“陛下,这账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做得倒是工整。”

“工整?”陈默抬起头,“徐爱卿,你跟我说实话,这账上的数字,你觉得能信几成?”

徐光启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
“陛下既然问起,臣就直说了。臣曾任南京翰林院侍讲学士,在江南待过多年。据臣所知,松江府的实际情况,和这账上记录的……相去甚远。”

“相去甚远是多远?”

徐光启伸出三根手指:“至少三成。松江府实际田地数量,至少比册上多三成。这还是保守估计。”

骆养性在旁边插了一句:“徐阁老说得太保守了。”

陈默看向他:“你说。”

骆养性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,双手呈上。

“陛下,臣奉旨摸底江南田赋,历时四个月,走访了南直隶、浙江、江西三地十七个府。臣手下的人不敢说查得多细,但有个数字是确凿的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半分。

“仅南直隶一省,士绅豪强隐匿不报的田产,至少在一千五百万亩以上。按亩均税银三分计算,每年流失的赋税,不下四十五万两。”

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
四十五万两。

这还只是一个省。

大明十三布政使司,如果都按这个比例算……

陈默没有说话,只是慢慢翻开了另一本账册。

这本是天启元年的,记录的是浙江湖州府的蚕丝税。账上写的是“岁征丝税银八万两”,后面还附了一行小字:“丝贱伤农,请减税银一万两,以恤民力。”

旁边有原天启皇帝的朱批,只有一个字:“准。”

陈默盯着那个“准”字看了很久。

恤民力?

减免的一万两,真的到了百姓手里吗?

还是变成了另一本账上的“孝敬”?

“骆养性,”陈默放下账本,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,“你把摸底的情况,从头到尾说一遍。不要怕得罪人,朕让你说什么,你就说什么。”

骆养性看了徐光启一眼,徐光启微微点头。

“臣遵旨。”

他站起身来,走到那三张长案前,指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账本。

“陛下,臣先说一个结论——户部的账,和实际的田产、税赋,至少有三成到四成的差距。这个差距,不是天灾,不是意外,是人祸。”

“继续说。”

“臣把摸底的情况分成了三类。第一类,是‘飞洒’。就是把一个府的实际田产,分散登记到周边好几个府的名下,这样每个府的账面数字都不多,不会引起注意。湖州府就是这种情况,实际田产比账面多出将近五成,但被‘飞洒’到了嘉兴、严州和杭州三府,所以每个府的账面看起来都‘正常’。”

陈默点了点头。

“第二类呢?”

“第二类,是‘诡寄’。就是把田产挂在有功名的士绅名下,利用士绅免赋的特权,逃避赋税。这种情况最普遍,也最难查。因为这些士绅往往在当地根深蒂固,地方官不敢得罪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松江府的徐家,号称有田三万八千亩,但登记在册的只有一万两千亩。剩下的两万六千亩,全部‘诡寄’在徐家子弟和门生名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