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良佐最近话很少。
自从宁远回来,他就把自己关在参谋处的帐篷里,天天对着那张沙盘发呆。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,一动不动,像一尊泥塑。
张大胆来找他,想请他帮忙写几份公文。刘良佐头也不抬,只说了一句“放那儿”,然后就再没动静。张大胆等了一个时辰,见他还是那副样子,只好讪讪地走了。
黄得功来找他,想请教一下炮队布阵的事。刘良佐听了半天,点点头,说了几句,然后又陷入沉默。黄得功觉得不对劲,问他怎么了,他摇摇头,不说话。
周遇吉来找他,想商量一下年后操练的计划。刘良佐听他说完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按孙大人说的办。”然后就再也不开口了。
几个人私下议论,都觉得刘良佐变了。以前那个话多、主意多、什么事都能帮上忙的刘先生,怎么忽然变成了这个样子?
孙传庭也发现了。
腊月三十那天下午,他走进参谋处的帐篷,在刘良佐旁边坐下,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
两人坐了很长时间。
外面,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。那是附近村子里的百姓,在准备过年。
过了很久,刘良佐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:
“大人,末将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
孙传庭没有说话。
刘良佐继续说:
“宁远这一仗,咱们赢了。但末将越想越后怕。”
他指着沙盘上的宁远城:
“您看。建州人的每一步,好像都被范文程算到了。他们知道咱们的炮有多少,知道咱们的火铳有多少,知道咱们的弹药能撑几天。他们知道高杰的事,知道用他弟弟来逼他。他们甚至知道,周延儒会被抓,周文灿会浮出水面。”
他的手在发抖:
“大人,末将不是怕打仗。末将是怕——咱们身边,还有他们的人。比周延儒更大的人。”
孙传庭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
“你怀疑谁?”
刘良佐摇摇头:
“末将不知道。但末将这几天,把所有人都想了一遍。从振武营的兵,到京营的将,到兵部的官,到朝堂上的大臣。末将想不出是谁。但末将总觉得,有那么一个人,藏在暗处,看着咱们。”
他看着孙传庭的眼睛:
“大人,您说,末将是多心了吗?”
孙传庭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沙盘前,看着那座小小的宁远城。
城很小,但周围插满了小红旗。那是振武营的兵,用命换来的地方。
他忽然问:
“刘良佐,你知道高小宝那块布条背面,写的是什么吗?”
刘良佐愣了一下:
“末将知道。‘京中有内应,姓周,兵部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