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,宁远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,只有参谋处的帐篷里,还亮着昏黄的光。
孙传庭一个人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那块染血的布条。
布条上的那行字,他已经看了无数遍:“哥,我还活着。你快回来。”
那是高杰弟弟写的。歪歪扭扭,像个孩子的笔迹。高杰临死前,手里紧紧攥着它,攥得血都渗进了布里。
但此刻,孙传庭看的不是这一面。
他把布条翻了过来。
背面,还有一行字。
那行字很小,很淡,像是用指甲刻的。不仔细看,根本看不出来。孙传庭也是凑到灯下,对着光,才发现的。
他把布条举起来,眯着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——
“京中有内应,姓周,兵部。”
孙传庭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放下布条,盯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姓周。兵部。
他想起周阎王临死前说的那句话:“那个人,姓周,兵部。我看见他轿子上挂的牌子。”
他想起那封被涂掉名字的信。那个被用力涂掉的两个字,现在想来,很可能就是——“周某”。
他想起兵部里那些姓周的官员:侍郎周延儒,职方司郎中周文灿,还有几个员外郎、主事……
是谁?
他拿起布条,又看了一遍。
那字迹虽然潦草,但能看出来,刻得很用力。每一个笔画,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高杰的弟弟,一个十五岁的孩子,在建州人手里,随时可能被杀。他在这种情况下,用指甲在布条背面刻下这行字——这是他用命送出来的情报。
孙传庭的手,有些发抖。
他站起身,在帐篷里来回走了几圈。
高杰的弟弟,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?一个孩子,被关在建州人的营地里,怎么会知道“京中有内应,姓周,兵部”这样隐秘的消息?
只有一个可能——有人告诉他的。
谁?
周阎王?还是范文程自己?
他们为什么要把这种事告诉一个孩子?
除非……他们是故意的。
故意让这个孩子知道,故意让他有机会把这个消息传出去。因为他们知道,这个孩子会想办法告诉哥哥。而哥哥,会想办法把消息送进宁远城。
这是一条他们故意放出去的线。
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?
孙传庭停下来,站在帐篷中央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让大明知道京中有内应——这对建州有什么好处?
除非……内应不止一个。故意放出一个,是为了掩护真正重要的那一个。
姓周的,可能是真的。但可能只是个幌子。真正的那个人,不姓周。
或者,姓周的那一个,只是小角色。真正的大鱼,另有其人。
孙传庭的心,往下沉了沉。
他重新坐回案前,拿起那块布条,又看了一遍。
那行字,刻在背面,和正面的那行字,用的是同一个力道。那是一个孩子在绝境中,用最后的力气留下的东西。
不管他们是不是故意的,这条情报,都是真的。
至少,那个“姓周,兵部”的人,是真的。
孙传庭拿起笔,铺开一张纸,开始写信。
信是写给陈默的。他把宁远战事简单说了一遍,把高杰和那十六个死士的事说了一遍,然后,他把那块布条背面的字,原原本本抄了上去。
写完之后,他放下笔,看着那封信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又拿起笔,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