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五年八月十五，中秋。

这一天的京城，家家户户都在过节。月亮升起来的时候，街上到处是提灯的孩子、赏月的人、摆供的香案。月饼的香气飘得到处都是，混着桂花的味道，甜丝丝的。

但乾清宫里，没有过节的气氛。

陈默站在那张巨大的九边地图前，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
地图上，多了几个新标的红点。那是骆养性的人最近探查到的——沈阳城外的作坊、喜峰口外的营地、蒙古人集结的草场。每一个红点旁边，都用小字标注着探知的情报。

建州在造炮。建州在练兵。建州在等一个机会。

而大明的炮，还在赶工。

“陛下，”王承恩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，小心翼翼地说，“您歇一会儿吧。今儿是中秋，好歹吃口东西。”

陈默没有回头：“放着吧。”

王承恩把碗放在案上，不敢再劝，悄悄退到一边。

陈默看了一会儿地图，忽然问：

“蓟州那边，有消息吗？”

王承恩答：“早上刚来的信。赵将军说，二十门炮已经全到了，正在加紧操练。士兵们上手很快，已经有几个把总能打中三百步外的靶子了。”

陈默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
他又看了一会儿地图，然后转过身，走到案前，拿起那份从蓟州送来的操练报告。

报告写得很细，每天练什么、练多久、谁练得好、谁练得差，都记下来了。赵率教这个人，做事就是这样——不花哨，但扎实。

陈默看到最后一页时，目光停住了。

那是赵率教亲笔写的一段话：

“臣尝闻，兵器者，死生之地也。今新炮既至，将士用命，臣不敢言必胜，但敢言——若建州叩边，臣当以炮迎之。炮口所向，即臣所向。”

炮口所向，即臣所向。

陈默把这句话读了两遍，然后放下报告，对王承恩说：

“把这句话抄下来，送到军工总局去。让张师傅和孙元化看看。”

军工总局里，中秋的夜晚也不平静。

张铁山没有回家。他坐在翻砂场里，对着那堆刚做好的砂模发呆。这几天，他一直在想一件事——那门有砂眼的炮。

砂眼是王老六磨出来的。王老六太累了，眼花了，手抖了，磨深了一层。那一层，就让一门好好的炮，多了个毛病。

张铁山没有骂他。骂有什么用？骂完了，砂眼还在那儿。

他想的是，怎么才能让匠人没那么累。

加人手。孙元化一直在加人手。但新来的人，得教，得带，得防。不是今天招进来，明天就能用的。

他想的是，怎么才能让新来的人，快点上手，少出错。

“张师傅。”
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
张铁山回过头，看见孙元化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书。

“蓟州送来的。陛下让人抄的。”

张铁山接过来，借着灯光看。

他识字不多，但这句话，他看懂了。

“炮口所向，即臣所向。”

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，揣进怀里。

“孙主事，”他忽然说，“老汉有件事，想跟你商量。”

孙元化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：

“您说。”

张铁山指着那些砂模：

“老汉想，咱们能不能把这些砂模，也做成‘标准’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