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王接到回京旨意时,正在孝陵卫的松林里独自散步。
传旨的太监是司礼监的崔印,一路从京城赶过来,马都跑死了两匹。他找到信王时,气喘吁吁,话都说不利索:“殿、殿下……陛下口谕……请您回京……说、说皇后娘娘想您了……”
信王站在那里,手里还捏着一根松枝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崔印以为自己哪里说错了话。
然后他点点头:“知道了。容臣沐浴更衣,明日启程。”
崔印如释重负,连连点头:“殿下慢慢收拾,不急不急,咱家在驿馆等着。”
他退下后,信王独自站在松林里,看着北方的天空。
那里,是京城的方向。
也是他逃不开的方向。
当晚,信王在灯下写了一封信。
信很短,只有两行字:
“若我此去不回,这封信,交给孙阁老。”
他把信递给最信任的亲随,那人接过来,手在发抖:“殿下,您这是……”
信王摆摆手,不让他说下去。
“去吧。连夜走。”
亲随跪地叩首,消失在夜色里。
信王回到案前,重新坐下,看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烛火。
他想起三年前离京时,皇兄在城门口送他,说的那句话:“弟,好好守陵。守够了,就回来。”
三年了。
他守够了。
但他不知道,回去之后,等待他的是什么。
十日后,信王抵京。
他没有先回信王府,而是径直入宫求见。递牌子的时候,乾清宫的小太监愣了一下:“殿下不先回府歇歇?”
信王摇头:“请皇兄,就说臣弟求见。”
小太监进去通报,过了很久才出来,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:“殿下,陛下让您进去。就您一个人。”
信王点点头,跟着他往里走。
乾清宫还是那个乾清宫,一砖一瓦都没有变。但信王走进去的时候,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。
后来他想明白了。
是人。
三年前,这宫里的太监宫女见了他,都是低头哈腰、满脸堆笑。如今那些人还在,但看他的眼神变了——多了一点东西,又少了一点东西。
多了什么?少了什么?他说不上来。
陈默在东暖阁等他。
信王进门时,陈默正站在墙上的九边地图前,背对着门口。听见脚步声,他没有回头,只是说:“来了?坐。”
信王没有坐。他跪了下去,端端正正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。
“臣弟朱由检,叩见皇兄。”
陈默终于转过身。
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,沉默了几息,然后走过去,亲手把他扶起来。
“起来。跪什么跪,朕说了,坐。”
信王被按在绣墩上,浑身不自在。
陈默回到自己的位置,隔着案几看着他。
三年不见,这孩子长大了。十五岁的少年,身量拔高了一截,脸上的婴儿肥褪去,轮廓变得分明。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——黑沉沉的,藏着太多东西。
“瘦了。”陈默说。
信王低着头:“皇兄也瘦了。”
“朕是累的。”陈默笑了笑,“你是饿的?”
信王没有说话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。
过了很久,陈默开口了,语气很平静:
“弟,朕问你一件事。你如实答。”
信王抬起头,看着兄长的眼睛。
“你那个管事钱福——他替人办事,最后被人灭口。他临死前,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?”